林薇真的来了北京，真的订的经济舱，真的穿着三万多的高定套装挤在狭窄的座位里，九个小时没合眼。下飞机时，她那张平时在华尔街被称作“冰雕脸”的面孔，第一次出现了黑眼圈和油光。
接机的是程砚秋，开着一辆二手五菱宏光。林薇看着这辆沾满泥点的面包车，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默默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箱子比后备箱还大，盖不上，只好用绳子绑着。
“张阿姨说了，”程砚秋发动车子，发动机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既然是来学摊煎饼的，就得从底层体验开始。这车是借菜市场王师傅的，平时拉猪肉。”
林薇闻到了若有若无的猪肉味，深吸一口气：“挺好，接地气。”
车子开到欢乐谷，正是早晨六点。煎饼摊前已经排起了队，陆川正在烙今天的第一张饼，滋啦声清脆。张阿姨在组织晨练的队伍，音乐是《好运来》。韭菜地在晨光中绿油油的，几个大爷大妈在浇水。
林薇站在胡同口，看着这一切，像在看另一个星球。她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打开彭博终端，想查查今天的市场数据。信号满格，但屏幕上的K线图突然显得……很荒谬。
“林总！”小美第一个看见她，挥着扇子跑过来，“您真来了！张阿姨给您安排了住处，就在李大爷家隔壁，是个单间，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三。”
林薇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押一付三”这种词，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房租术语。“好……好的。”
住处是个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老式衣柜，公共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胡同，能看见煎饼摊。林薇放下行李，换上了出发前特意买的“平民装”——结果还是太贵了，T恤八百，牛仔裤一千二，运动鞋两千，在这个月租八百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走出来时，张阿姨上下打量：“闺女，你这身是去健身房吧？摊煎饼得穿围裙，耐脏。”
递过来一件印着“欢乐谷煎饼”的蓝色围裙，胸前还有油渍。林薇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穿上。
第一课：认识工具。
“这是铛子，铸铁的，重十八斤。”陆川指着煎饼铛，“这是刮板，这叫油擦子，这是面糊桶。火候用这个阀门控制，顺时针大，逆时针小。”
林薇拿出笔记本记录，被张阿姨一把抢过：“用脑子记！摊煎饼是肌肉记忆，不是知识！”
第二课：和面糊。
“面粉、绿豆粉、水，比例是7：3：10。加一点点盐，一点点碱。”陆川演示，“顺着一个方向搅，不能有疙瘩。”
林薇挽起袖子——她的手腕细白，一看就没干过活。拿起搅拌棍，刚搅了三圈，胳膊就酸了。面糊溅出来，弄脏了她的名牌T恤。
张阿姨摇头：“力气太小！你平时在办公室就光动嘴吗？”
“也动手……”林薇小声说，“动手敲键盘。”
第三课：摊饼。
这才是地狱难度。陆川示范：舀一勺面糊，倒在铛子中央，用刮板迅速画圆，从中心向外扩散，要薄要匀。然后打蛋，撒葱花，放薄脆，翻面，刷酱……
动作行云流水，五十八秒一张。
轮到林薇。她紧张得手心出汗，第一勺面糊倒多了，饼厚得像鞋垫。刮板画圆时手抖，饼成了多边形。打鸡蛋时用力过猛，蛋壳掉进去了。翻面时饼粘在铛子上，铲起来已经碎了。
成品：一堆焦黑的、形状不规则的、夹着蛋壳的……面疙瘩。
排队买饼的大爷大妈们憋着笑。李大爷安慰：“没事没事，我第一次摊，饼飞到树上了。”
林薇看着自己的“作品”，再看看陆川摊的金黄完美的煎饼，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降维打击”。她在华尔街能建几十亿的金融模型，能设计复杂的衍生品结构，但摊不出一张能吃的饼。
“再来。”她说。
从早晨六点到中午十二点，她摊了三十七张饼，全部失败。要么糊，要么生，要么破，要么奇形怪状。最好的那张勉强能看出是个圆形，但厚薄不均，咬一口中间是生的。
中午吃饭时，她端着饭盒坐在韭菜地边，手在抖，胳膊抬不起来。饭是张阿姨做的韭菜盒子——用自家种的韭菜，她今天早晨浇过水的那片。
咬了一口，漏馅了，油流了一手。
她看着手上的油，突然笑了。不是职业假笑，是那种无奈的、自嘲的、但很真实的笑。
小川坐着轮椅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林姐，感觉怎么样？”
“比设计金融产品难。”林薇擦着手，“金融产品可以重来，可以对冲，可以找背锅的。摊煎饼不行，饼就在那儿，好就好，坏就坏，所有人都看得见。”
“所以煎饼不说谎。”小川说，“好吃就是好吃，难吃就是难吃。”
下午，林薇没继续练摊饼，而是申请去看欢乐谷的“韭菜保卫基金”操作室。操作室其实就是李大爷家腾出来的一个房间，三台电脑，几个年轻人轮流盯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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