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舟在混沌母胎的虚空中航行了整整三日。
舷窗外,金角巨兽的金色洪流与战舟并行,数十枚淡金金角在虚空中划出守护的轨迹,将沿途那些被归墟侵蚀的星辰残骸轻轻推开。
角飞在洪流最前方,他的金角已经完全蜕变为淡金,角尖那九缕混沌色纹路在飞行中流转着前所未有的韵律。
不是纯粹角道的锋芒毕露,是守护之道的沉稳厚重。
青叶长老的分身——那枚随战舟同行的翠绿种子——在灵植室中安静地沉眠了三日。
它在等待。
沉默世界有木灵族,它在踏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便感知到了。
地心深处那些以根须连接结晶、代代以生命力为薪的子树,与它这枚从太初之地世界树下落下的种子同源同根。
它在等,等木灵族来找它。
第四日卯时,战舟舱门被轻轻叩响。
不是以手,是以根须。
一道极其苍老、布满十七万年生长纹的根须从沉默世界方向延伸而来,穿过混沌母胎的虚空,轻轻触碰战舟外壳。
触碰的频率与青叶长老种子深处那道世界树的脉动完全同频。
那是木灵族最古老的呼唤方式——以根须探路,以脉动传讯。
根须触碰战舟,意思是“同根者,可愿相见”。
青叶长老的种子在同一刻苏醒。
它从灵植室的土壤中轻轻飘起,翠绿的光晕从种子表面流淌而出,在舱室中铺成一条通往舱门的光之路。
种子沿着光之路飘到舱门前,舱门开启,那道苍老的根须正静静悬浮在门外。
根须表面层层叠叠的年轮状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是一千年的生长,十七万道纹路从根须尖端一直排列到根须没入虚空深处的尽头。
那不是一棵树的根须,是沉默世界木灵族十七万年来代代相承的生命之根。
每一位木灵族长者在化作枯木前,都会将自己最完整的一道根须编入这条祖根之中。
十七万年,无数代长者的根须编织在一起,从地心深处一直延伸到世界之门,又从世界之门延伸到混沌母胎的虚空中。
它不是一条根,是木灵族十七万年的存在本身。
青叶长老的种子轻轻飘出舱门,落在祖根最前端那道最苍老的纹路上。
种子触碰到祖根的瞬间,整条祖根同时脉动了一瞬。
十七万道年轮纹路在同一刻亮起翠绿辉光,从祖根尽头一直亮到地心深处,亮到那片十七万年不曾见过真正阳光的地心森林。
“同根者,请随吾来。”
祖根深处传出一道极其苍老的声音,不是以言语,是以根须脉动的频率传递意念。
青叶长老的种子轻轻震颤了一瞬,以同样的脉动频率回应:“吾来。”
祖根托举着种子,向沉默世界地心深处缓缓收回。
沿途,种子“看见”了祖根十七万年来延伸过的每一寸土地。
从世界之门到地心通道,从地心通道到本源海洋边缘,从本源海洋边缘到结晶根系层。
祖根的根须分出了无数分支,每一道分支都连接着一棵子树,每一道分支的末端都埋葬着一位化作枯木的木灵族长者。
十七万年来,木灵族以祖根为桥,将一代又一代长者的生命力渡入结晶,又从结晶的脉动中汲取微弱的生机维持地心森林的生长。
他们是结晶与森林之间的桥梁,是这个世界唯一一条贯穿墙内与本源的生命通道。
祖根收回地心森林的边缘时,青叶长老的种子看见了那片在黑暗中生长了十七万年的森林。
九十九棵子树,九十九种形态。
有的高逾百丈,树冠如盖;有的匍匐于地,藤蔓蜿蜒;有的通体莹白,叶片如月华凝成;有的漆黑如墨,枝干上流转着地心熔岩的金红纹路。
它们在结晶辉光的映照下轻轻摇曳,每一片叶子的摇曳频率都与结晶的脉动完全同频。
十七万年来,它们从未见过真正的阳光,但它们从未停止生长。
因为它们知道,只要还在生长,就证明结晶还在脉动,世界还在存在。
它们的生长本身,就是对这个世界的守护。
森林中央,站着一道比祖根更加苍老的身影。
木灵族长者“根”。
他的身躯已经完全木质化,树皮层层叠叠覆盖了每一寸肌肤,年轮从他胸口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密布全身。
他的根须从双脚延伸入地下,与祖根融为一体,与结晶的根系融为一体。
他不是在站着,是被自己的根须固定在森林中央。
十七万年前,他是第一个将根须连接结晶的木灵族。
十七万年来,他从未移动过一寸。
他的根须在结晶深处不断延伸,不断分叉,不断与后来者的根须交织。
到如今,他的根须已经与整片地心森林的根系、与祖根、与结晶的根系完全融为一体。
他不是木灵族的族长,他是木灵族与结晶之间的“桥”。
桥不能动,桥一动,连接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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