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的甬道潮湿阴冷,青石板缝里渗着暗绿色的苔藓,空气中浮动着霉味与血腥气的混合气息。沈炼站在栅栏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绣春刀柄——这把跟随他十年的刀,今日却未出鞘。他望着前方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喉结滚动,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三个月了。自苏芷晴因“私调禁药”入狱,他便再未见过她。诏狱的探视规矩严苛,他只能隔着铁栅递些换洗衣物,听她隔着木栏说几句“我没事”“别担心”。可今日不同,刑部的文书已下来:苏芷晴无罪释放。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光走了出来。
苏芷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裙,裙角沾着泥点,背着一个半旧的藤编药箱,发髻松松挽着,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她的脸颊比从前清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起,眼尾却比入狱前更显锋利,像淬了火的刀。可当她抬眼望向沈炼时,眸底那抹熟悉的温柔,却让他的心猛地揪紧。
“炼郎。”她开口,声音比从前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决定了,不去找父亲。”
沈炼一怔。苏芷晴的父亲苏敬之是太医院判,素来古板,当年坚决反对女儿学医,甚至以断绝父女关系相逼。他原以为,她出狱后定会先回太医院“负荆请罪”,再寻个安稳日子。
“我要去苏州。”苏芷晴走近几步,药箱上的铜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开间医馆,收些贫苦女子当弟子,教她们认药、诊脉、开方子。你说过,苏州的百姓需要医生,我……我想试试。”
沈炼望着她眼中的光,忽然想起初见时,她蹲在街头为乞丐包扎伤口的模样——那时她便说:“医者仁心,不分贵贱。”如今这光,比当年更亮,却也更沉,像压着千钧的重量。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指腹因长期碾药而布满薄茧,却异常有力。“我已辞官。”他低声道,“明日便启程。清风堂已备好,前院看病,后院种药,你可满意?”
“清风堂?”苏芷晴挑眉。
“嗯。”沈炼点头,“嘉靖赐的,说是‘看顾民生之所’。我让人收拾了,前院三间正房做诊室,后院辟了药圃,种些常见的草药。你若嫌不够,还能再扩。”
苏芷晴笑了,眼尾弯起,像初春的柳叶:“好。那我要收十个弟子,专教贫苦女子。她们若学会了医术,既能养活自己,也能帮衬家里,总比被卖进青楼、嫁作妾室强。”
“我在苏州办‘农桑学堂’。”沈炼接口,“教百姓种高产稻、修水利、防虫灾。咱俩一文一武——”他顿了顿,故意纠正,“实为一医一农,让苏州成‘桃花源’。”
“桃花源?”苏芷晴轻笑出声,可笑声里却带着一丝苦涩,“炼郎,这世道哪有真正的桃花源?但……若能让苏州的百姓少饿肚子、少生病,也算没白费力气。”
两人正说着,忽听街角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沈炼眼神一凛,不动声色地将苏芷晴拉到身后,目光扫向巷口——那里站着个戴斗笠的灰衣人,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分明是严世蕃手下的眼线!
苏芷晴也察觉到了,她借着整理药箱的动作,低声道:“有人跟着我们。”
沈炼握紧她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别回头,跟我走。”
他带着她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灰衣人似乎没料到他们会突然转向,脚步顿了顿,却并未追来。直到走出两条街,确认甩掉了尾巴,沈炼才松开手,长舒一口气。
“是严世蕃的人。”苏芷晴摸了摸药箱上的铜锁,语气平静,“他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我知道。”沈炼从怀中掏出那包“牵机引”解药,塞进她手里,“这是陈九斤偷偷给我的,徐先生配的。你收好,若遇危险,立刻服下。”
苏芷晴接过药包,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想起入狱时,他跪在诏狱外三天三夜,只为求一个“重审”的机会;想起他为了查她的案子,冒险潜入严党别院,差点被乱箭射死;想起他今日辞官,只为兑现“带你回家”的承诺……
“炼郎。”她轻声唤他,“下次,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危险。”
沈炼望着她,忽然笑了。他伸手拂去她发间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好。那我们说定了,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都不分开。”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芷晴背着药箱,沈炼提着简单的行李,并肩走在京城的街道上。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人流,可谁都知道,这场“归隐”,不过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开端。
京城郊外的官道上,暮色四合。沈炼牵着马,苏芷晴坐在马背上,药箱搁在身前。晚风卷着尘土掠过耳畔,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显得格外寂静。
“炼郎,我们真的能平安到苏州吗?”苏芷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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