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夜色,如水银般浸透着长安城。王家南院侧门,一辆青篷马车悄然停驻,未惊起半分犬吠。
王玉瑱推门下车,玄色大氅的边缘掠过凝结霜花的石阶。
项方沉默地跟在身后,如同他的一道影子,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庭院每个角落,确认无虞后,才对王玉瑱点了点头,自行退入暗处值守。
王玉瑱穿过覆雪的庭院,脚步落在清扫过的青石径上,声响几近于无。
他径直走向楚慕荷居住的厢房。外间,守夜的侍女春桃正支着胳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边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如豆。
细微的开门声惊醒了春桃,她慌乱起身,待看清是王玉瑱,连忙要行礼。
王玉瑱抬手虚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夜归人的一丝疲惫与柔和:“回去歇着吧,春桃。我去看看你们娘子,莫吵醒她。”
春桃会意,连忙点头,轻轻收拾了自己的针线篮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与隔壁耳房同样惊醒的晚杏汇合。
王玉瑱这才轻轻推开内室的房门,一股混合着女子体香与安神香料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夜寒。
内室只留了一盏角落的长明灯,光线昏黄朦胧,勾勒出床榻上安睡人儿的轮廓。
楚慕荷侧卧着,锦被勾勒出纤细的腰身,一头青丝如云铺散在枕畔,睡颜恬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红唇微微抿着,似乎正做着什么好梦。
她怀里还无意识地搂着一个王玉瑱平日用的软枕。
看着这一幕,王玉瑱眼中白日里所有的冰封算计、权谋锋锐,顷刻间融化殆尽,只余下深潭般的温柔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歉疚。
他走到榻边,俯下身,极其轻柔地在慕荷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触感微凉而细腻。
似是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与触碰,睡梦中的慕荷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往他这边靠了靠。
王玉瑱笑了笑,解下沾着寒气的大氅和外袍,只着中衣,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躺了进去,伸手将慕荷连同那个软枕一起,轻轻拢入怀中。
温香软玉在怀,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她的清雅气息,白日殚精竭虑的紧绷神经终于得以松懈。
王玉瑱合上眼,将脸埋在她馨香的发间,听着她均匀清浅的呼吸,不久,沉沉的睡意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南边陲,嶲州地界……
寒风如刀,刮过被厚厚冰雪覆盖的荒原。一支约二十余人的商队,正顶着凛冽的“白毛风”,艰难地沿着冰封的寒江江畔前行。
江面早已冻得坚实如铁,倒也省去了寻船摆渡的周折,只是这透骨的奇寒,着实考验人的筋骨。
商队领头的是个看起来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面皮被风霜打磨得粗粝,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
他裹着厚厚的羊皮袄,骑在一匹颇为健壮的驮马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锡壶,拔开塞子,仰头“咕咚”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暖流从喉咙直冲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后面跟着的护卫中,一个年轻些的汉子见状,舔了舔冻得发白的嘴唇,打马凑上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娄大哥,您那儿还有酒呐?这鬼天气,骨头缝都冻麻了,匀弟兄们一口暖暖身子呗?”
被称作“娄大哥”的中年汉子——娄观,斜睨了那年轻护卫一眼,不紧不慢地把锡壶塞好,重新揣回怀里,拍了拍,才慢悠悠道:
“早告诉过你们,出来办事,酒是救命的东西,得省着点喝,偏不听,现在知道老子不是骗你们了吧?”
他嘿嘿一笑,“这回啊,你们就干看着老子喝吧。”
年轻护卫讨了个没趣,讪讪地退回队伍里,立刻引来一阵压低了的哄笑。
几个相熟的护卫挤眉弄眼:“早跟你说,想从娄老大嘴里抠出酒来,比从铁公鸡身上拔毛还难!”
“就是就是,你新来的不知道,咱们娄老大爱酒如命,你要他的钱,他说不定还能考虑考虑,要他的酒?门都没有!”
还有人伸出手:“愿赌服输,快,钱拿来!”
年轻护卫一阵烦躁,红着脸掏出几个铜钱扔过去,啐了一口,故意打马离队伍远了些,想图个清静。
然而同伴的奚落笑声还是顺着风隐隐传来。他正想再离远点,目光无意间瞥向前方弥漫的雪雾,忽然凝住了。
只见远处雪尘扬起,另一支规模相仿的“商队”正从侧前方的岔路口迅速向他们靠拢过来。
他们速度很快,马蹄踏雪的闷响即便在风中也逐渐清晰。
几乎就在年轻护卫发现异常的同时,整个队伍的气氛陡然一变!
方才还散漫说笑、看似寻常行商的伙计们,眼神瞬间锐利如鹰,身体微不可察地调整了姿势。
靠车的几人看似随意地整理货箱绳索,实则手已悄然按在了车板下的暗格处;外围的护卫则不经意地调整了马头方向,隐隐形成护卫阵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