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焦味还没散干净，方浩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站在一片虚空中，脚下是三块大陆的投影，边缘还在冒火光。三股气息在中间对峙，谁也不肯退半步。一块拳头大的晶石浮在中央，表面裂开几道缝，灵气像水一样往外淌，但流得不匀，一会儿多一会儿少。
这矿脉有脾气，认不得主人，只按自己的性子吐东西。一方占了位置，另外两族就只能喝汤。三天前还讲理，现在话没说两句就要动手。
方浩没带人，也没从鼎里掏什么神兵法宝。他伸手一抓，从袖子里甩出个绿油油的东西。
那东西落地滚了两圈，稳住身形——是一颗白菜。
通体翠绿，叶片又宽又长，边缘泛着寒光，像是刀刃磨出来的。它一沾地就开始震，根部发出细微的“嗡”声，一圈气浪扫出去，把三方修士都逼退了一步。
有人怒吼：“这是什么妖物！”
没人回答。
白菜表面忽然浮现画面：一个少年蹲在田里，手里捧着土，轻轻撒在菜根周围。他动作很慢，脸上的汗往下滴，眼神却亮。那不是演的，是陆小舟日常照料灵植的样子。
三族代表愣住。
他们见过这孩子。半年前路过玄天宗药园，看见他拿锄头比划阵法，嘴里念叨“土豆要种五行位，不然鸡吃了也长不出金羽”。当时只当是个疯子。
可现在，这颗白菜释放的气息让他们心头发紧。
更奇怪的是，他们刚伸手想碰，空中突然炸开一道影子。
四百九十六柄剑悬在天上，排列成环，剑尖全部朝下，压向地面。不是冲谁来的，也不是示威，就是单纯地——立规矩。
楚轻狂的剑阵。
有人认出来了，倒吸一口冷气。那是归元宗首席剑修的成名杀招，曾一剑镇压七国叛乱。如今这虚影出现，分明是在说：再打，谁都别想走。
场面静了。
方浩这才往前走了一步，盘腿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破书，封面写着《菜经三百卷》，边角都磨秃了，纸页发黄，还有几处油渍。
他翻开第一页，念道：
“春分下种，清明施肥，谷雨见苗。”
然后抬头：“你们三个族，现在就像三块地。一块旱得冒烟，一块泡在水里，一块看着挺好，其实肥早就耗尽了。这时候抢肥料没用，得看怎么分。”
没人说话。
他知道他们在等他说条件。
但他继续翻书：“我问你们，种过地没有？”
下面一片沉默。
“没种过也正常。”他合上书，“但我告诉你们，地不会骗人。你什么时候浇水，它什么时候长；你偷懒一天，收成就少一成。这矿脉也是地，它吐多少灵气，跟你们站哪儿没关系，跟你们有多少人、多强修为，也没直接关系。”
他指了指那块晶石：“它每天产三份灵气，但分布不均。今天多给东边，明天偏西，后天又跳到北面。你们轮流守，等于轮流挨饿。”
“所以你要我们平分？”有人问。
“不能平分。”方浩摇头，“有的族人多，耗灵快；有的族人少，但修炼慢。一碗饭给你吃撑，给他不够塞牙。得算。”
他重新打开书，一边翻一边写，手指蘸了点口水，在书页空白处画了几条线。
“第一，定四季轮供制。春养、夏采、秋藏、冬补。每年四个阶段，每族主掌一季开采权。”
“那其他两季呢？”
“补偿。”他说，“比如你管夏天采，那春天和秋天，我会调配辅助阵法，给你们族地注入稳定灵气流，量不如直接采矿，但够维持运转。冬天最弱，大家共同休养，矿脉也会恢复。”
“要是有人耍赖呢？”
“耍赖的代价比不吃还大。”方浩指着那颗白菜，“它现在扎根的地方，就是临时仲裁点。谁违约，它就会释放剑气，自动触发楚轻狂剑阵的压制程序。不信你现在试试强抢。”
没人动。
他们知道这不是吓唬人。刚才那股压迫感是真的。
方浩继续说：“剩下的杂质矿渣，提炼成低阶灵液，供给附属小部落。别以为他们不重要。一个小村子闹起来，能拖垮一个大国。提前分一点汤，省得后面烧房子。”
他合上书，轻轻拍了拍灰：“就这么定了。同意的，把手放白菜上。不同意的，可以走，以后别来这附近。”
三个人互看一眼。
最先动手的是南方那位，黑袍老者。他叹了口气，把手按了上去。
接着是西方女子，穿银甲，脸上有道疤。她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
最后是北方青年，满脸戾气，咬着牙才抬手。
三人手掌同时触碰到白菜的瞬间，整颗菜猛地一颤，叶片张开，像一朵花。
天空裂开一道口子。
光柱落下。
里面映出一座高台，台上站着一个人，身穿粗布衣，手里拿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第一条：不得以强夺弱”。
那是创世法庭初建时的场景。
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认得那个身影。
正是眼前的方浩。
那时他还没穿宗主服，也没有鼎随身，就靠一张嘴、一本书、一套算法规则，硬生生在九大洲最乱的边境立起一条公道线。后来那块木牌被供进了祖庙，说是“律之始”。
如今这一幕重现，不是幻术，也不是投影，而是因果回响——你做过的事，天地记得。
三族代表跪下了。
不是被逼的，是自己弯的腰。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人不动手，不代表没力量。他手里那本书，比剑还利。
方浩没让他们起来。
他只是把《菜经三百卷》收进袖子，站起身，看了眼远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一朵花正在长。
他低声说：“你种你的道，我理我的田。”
风刮过来，吹动他的衣角。
白菜还立在原地，叶片微微晃动。
突然，它的根部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剑气。
是一缕嫩芽，从裂缝里钻了出来，贴着地面爬行，像是要往北边去。
方浩盯着那芽，眉头慢慢皱起。
那不是矿脉该有的东西。
它长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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