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凉了,油滴在地上的声音也停了。
方浩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喉咙有点干。他舔了舔嘴角,看见貔貅耳朵还在抖,像是没完全放松。双生子睡得是比刚才踏实了,可呼吸还是浅,一吸一吐之间带着点断断续续的节奏。
他伸手探了探自己胳膊内侧,皮肤下有条线似的隐痛,不重,但一直都在,像有人拿细针在经脉里慢慢刮。
“你感觉到了?”血衣尊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声音不高,也不低,就那么平平地说出来。
方浩点头。“不是外伤,是里面乱了。刚才那波因果流冲得狠,表面压住了,根子还在。”
血衣尊者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黑玉瓶,瓶身冰凉,摸上去有种黏腻感,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晾干的。他拧开盖子,里面没有液体晃动的声音,只有一缕灰雾浮在瓶口,不动,也不散。
“七天熬的。”他说,“用你们排出的杂质当引子,混了三缕愿力,再加我身上残的血魔功当炉火。不是药,也不是丹,算个调和剂。”
方浩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追着我要把我炼成傀儡,现在给我送药?”
血衣尊者没笑,也没辩解。“那时候我觉得你的污垢能遮我气息。后来才发现,是你扛着这些东西往前走,才没人被撕碎。我研究这玩意儿,也算还债。”
方浩没再问,只说:“先给貔貅试试。”
血衣尊者俯身,指尖蘸了点瓶口的灰雾,轻轻抹在貔貅鼻尖。貔貅抽了下鼻子,肚皮猛地一缩,接着缓缓鼓起,那层浮在表面的纹路开始变淡,像是被什么擦过一遍。
几息后,它尾巴轻轻甩了一下,眼睛没睁,但呼吸稳了。
“行。”方浩说,“下一个。”
他们一个接一个来。黑焱双生子被轻轻拍醒,迷迷糊糊张嘴,血衣尊者把灰雾吹进他们喉咙。两人皱了下眉,随即身体一松,直接歪倒,这次睡得深,脸上青灰彻底退了。
轮到方浩时,他坐直了,没躲。
血衣尊者抬手,灰雾入鼻。
刹那间,方浩眼前一黑。
他看见自己站在玄天宗废墟前,手里拿着那把雷纹菜刀,可四周没人认。拍卖会上笑声一片,楚轻狂摔了牌子转身就走,墨鸦低头敲阵,一下又一下,陆小舟抱着翡翠白菜哭,说种错了,不该长这么高。
他看见青铜鼎裂了,签到提示再没响过,系统断了链接,他成了个普通老头,在山门口扫落叶,扫了一百年。
“假的。”他咬牙,“都是假的。”
他掐自己大腿,疼,但画面还在。
直到一股暖流从肚子升上来,像有人往他灵台倒了杯热水,那些影子才慢慢褪去。
他睁开眼,额头全是汗,衣服贴在背上。
血衣尊者看着他。“你也看到了?”
“嗯。过去的失败,未来的崩塌,全来了。”
“这是药在清旧账。”血衣尊者说,“它不治伤,它让你看清哪些是真伤,哪些是吓出来的。”
方浩喘了几口气,笑了下。“你还挺会解释。”
“我不杀人很久了。”血衣尊者淡淡道,“现在改行治病。”
最后一个是个新来的熵觉醒者,蜷在角落,脸色发紫,胸口起伏得很慢。他不是光点,也不是实体,半透明的身体不断闪动,像信号不稳的投影。
血衣尊者走过去,蹲下,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肯醒来。”他说。
那人没反应。
血衣尊者忽然伸手按在他胸口。“你不恨吗?明明是你亲手拆解了自己的原始形态。为了逃命,把自己切成碎片藏进解析流里。现在活下来了,反而不敢拼回去?”
那人身体猛地一震。
“你怕疼?还是怕拼错了,变成别人?”
灰雾从瓶中飘出,悬在那人嘴前。
他闭着眼,不动。
血衣尊者声音低了些。“这药不治过去。它只护未来。你想不想知道,完整的自己是什么样?”
那人手指动了下。
然后,他张开了嘴。
灰雾落下,他吸了进去。
全身一颤,接着缓缓松弛,呼吸变得平稳,身体不再闪烁,颜色也恢复了正常。
方浩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稳定,有力。
他回头看向血衣尊者。“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的?”
“去年。”血衣尊者收起玉瓶,“我在学堂讲课,有个学生问我,为什么坏人就不能救自己想救的人。我想了三天,开始研究这个。”
方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众人陆续醒来。貔貅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尾巴扫了下方浩的腿。双生子揉着眼睛坐起来,其中一个说饿了,另一个立刻附和。
空气里那种紧绷的感觉没了。没人再捂着头,也没人眼神发虚。大家说话的声音都清楚了,不像之前隔着层水。
方浩坐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块暗红石头。它还在跳,和拱门里的震动一样频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之前被碎石划破的地方,早就没了痕迹。皮肤完整,连道白印都没有。
就像从来没受过伤。
血衣尊者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慢慢擦那只黑玉瓶。
“瓶子还能用?”方浩问。
“能。还能熬三剂。”
“下次别等我们快散架了才拿出来。”
“下次我会提前做。”
远处,那条暗红光路静静流淌,颜色比刚才淡了一点。
貔貅突然抬头,鼻子抽了抽。
方浩也闻到了。
一股味道,像是铁锈混着雨后的土,从通道深处飘来。
他站起身,把石头塞进怀里。
血衣尊者停下擦瓶子的动作。
“不是之前的味。”他说。
方浩点头。
“也不是熵残留。”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地上的声音比刚才实了。没有回音,没有扭曲。
身后,貔貅站起来,抖了抖毛。
双生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那味儿……是不是从我们没去过的地方来的?”
方浩没回答。
他抬起手,摸了摸青铜鼎的边沿。
鼎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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