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沐宸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膝盖。
富有节奏,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
脑海中已经开始高速盘算,该如何将这盘散沙,这群桀骜不驯的草莽,捏合成最锋利、最听话的铁拳。
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掌握绝对的主导权。
常遇春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车窗外。
他的耳力极好,隐隐能听到车里传来的、压抑着的打闹和娇嗔声。
不由得再次摇头感叹。
“教主真是神人啊!”
他低声对旁边一个亲信骑兵说道,满脸的佩服。
“这等齐人之福,这等局面,也就只有教主这般英雄人物,才消受得起!”
“换做旁人,早被这两只母老虎……哦不,两位仙女,给撕碎了。”
亲信骑兵嘿嘿笑着点头,一脸深以为然。
常遇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武当众侠。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
五人各自骑在马上,随着车队行进。
只见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道袍在风中纹丝不乱。
脸上表情肃穆,俨然一副世外高人、不染尘埃的模样。
但常遇春这种老江湖,眼尖得很。
他敏锐地注意到,这几个老道的耳朵,似乎都比平时竖得高了些。
微微向着马车方向侧着。
显然也在分出一部分心神,偷听车里的动静。
或许不是故意,但那细微的动作逃不过他的眼睛。
常遇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心里暗想。
这些名门正派,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一副清心寡欲、道德楷模的样子。
心里指不定多羡慕教主呢。
看看车里那两位,再看看他们自己,青灯古卷,枯燥乏味。
就在这时。
前方道路拐弯处,一骑探马飞奔而来。
马蹄声急促如鼓点。
马上的骑兵伏低身子,脸上带着焦急。
“报——!”
人还未到,声音已经先传了过来。
“常将军!”
“前方十里,发现大量难民!”
“拖家带口,绵延数里!”
“似乎是从濠州城方向逃出来的!”
探马勒住马,气喘吁吁地汇报。
常遇春脸色一变。
刚才的轻松表情瞬间消失无踪。
“难民?”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濠州城破了?”
“元兵打进去了?”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探马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
“不像。”
“属下靠近查看,也抓了几个人问话。”
“听说是因为城里缺粮,几位大帅吵了几次,最后郭大帅和孙大帅都下了令,驱逐老弱妇孺出城,以节省军粮!”
“说是……说是‘去冗存精’!”
常遇春闻言,先是愣了片刻。
随即,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直冲头顶。
整张脸涨得通红,络腮胡子都似乎根根竖起。
“这帮畜生!”
他猛地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王八蛋!”
“这种断子绝孙、丧尽天良的事也干得出来!”
“他们举起反旗的时候,口口声声为了百姓!现在倒好,先把百姓扔出去送死!”
他的怒吼声在旷野中回荡,充满了愤慨和羞耻。
为自己与这样的人同为“义军”而感到羞耻。
赵沐宸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是足以冻结血液的冰冷。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骨。
“停车。”
没有多余的话。
车队再次缓缓停下。
这一次,停得更加彻底。
连拉车的马匹都似乎感受到了那股寒意,不安地刨着蹄子。
赵沐宸掀开车帘,走了下来。
他站在风中,衣袍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山岳般的身形。
目光投向远处。
地平线上,已经可以看见一些蠕动的黑点。
越来越近。
那是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
他们扶老携幼,背着破旧的包袱,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或者干脆两手空空。
在深秋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步履蹒跚地挣扎前行。
像一群被驱赶的、失去了巢穴的蚂蚁。
绝望的气息,即使隔得这么远,似乎也能隐隐传来。
“这就是所谓的义军?”
赵沐宸的声音不大。
像是在问常遇春,又像是在问这片土地,问这个时代。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激烈的指责。
但这平淡的疑问句,却比任何怒骂都更有力量。
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常遇春的心上。
让他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与赵沐宸对视。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教主,这……”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那只是郭子兴、孙德崖几个混蛋的主意,不代表所有义军。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事实摆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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