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驱逐的、在寒风中走向死亡的,是实实在在的百姓。
赵沐宸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越来越清晰的难民身上。
看了许久。
然后,他转身。
重新回到了车上。
帘子落下前,只留下一句话。
声音不大。
却让常遇春,以及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走。”
“加速前进。”
车轮再次开始滚动。
起初缓慢,然后越来越快。
“有些人既然不想当人。”
赵沐宸的声音,透过车厢,清晰地传了出来。
冰冷,决绝,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那就别当了。”
车队的速度陡然提升。
马蹄声变得密集如暴雨。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隆隆的轰鸣。
扬起比之前更加浓重的尘土。
像一支离弦的箭,带着冰冷的杀意,射向那座混乱的城池。
常遇春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奋蹄疾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渐渐被抛在身后的、蹒跚的难民黑影。
又看向前方濠州城的方向。
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也无比冰冷。
他知道。
教主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车轮滚滚,扬起一路黄尘。
那尘土浑浊厚重,在夕阳斜照下,如同翻滚的金色烟尘。
马车、骑兵疾驰而过,将原本就干裂的官道彻底践踏成泥尘的海洋。
半日狂奔。
中途几乎没有停歇,只在饮水处稍作停留,给马匹喂了些水和豆料。
日头从头顶正中,渐渐偏西,将天边的云霞染上一层瑰丽的橘红与绛紫。
就在那日头即将沉入西山之时,那座饱经沧桑、在战火中呻吟的濠州城墙,终于冲破地平线,沉沉地映入眼帘。
城墙斑驳,青灰色的墙砖上满是刀劈斧凿的痕迹,有旧伤,也有新痕。
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深深渗入砖石的缝隙,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透着一股肃杀的死气。
仿佛能听见无数冤魂在墙砖间的呜咽。
城头上,旌旗破败,颜色褪尽,布面被风撕裂成条状。
它们无精打采地悬挂在旗杆上,迎风猎猎作响,发出单调而凄厉的啪啪声。
那旗号杂乱无章,毫无统一。
一会儿是斗大的“郭”字旗,在风中竭力舒展。
一会儿旁边又冒出一面“孙”字旗,不甘示弱地招展。
还有“赵”、“彭”、“红巾”、“弥勒”等字样,大小不一,颜色各异,乱哄哄地挤在一起,互相纠缠,如同这城内的局势。
正如常遇春所言,这濠州城内,早已是一盘散沙。
名义上是联盟,实则各自为政,彼此提防。
“吁——!”
常遇春猛地勒紧缰绳,手臂肌肉贲起。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重重踏下,激起一片尘土。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风沙,露出被汗水浸湿的皮肤和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调转马头,冲着身后那辆最为宽大显眼的马车高喊。
声音洪亮,穿透了风尘和暮色。
“教主!”
“濠州城,到了!”
马车缓缓停下。
车轮最后转动半圈,发出吱呀的呻吟,归于沉寂。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内掀开。
一只踏着黑色官靴的脚迈了出来,靴子沾满尘土,却依旧挺括。
紧接着,是赵沐宸那伟岸如山的身躯。
他站在车辕上,身姿挺拔如松。
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沉稳而锐利地扫视着这座风雨飘摇的孤城。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城墙上的缺口,看到城门附近堆积的防御工事,看到城头上那些影影绰绰、神色紧张或麻木的守军。
身后,武当派众人也纷纷下马。
动作利落,显示出深厚的功底。
宋远桥等人虽然也是久历江湖的豪杰,见过不少世面,但此刻亲眼看着这座被战火反复洗礼、伤痕累累的城池,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绝望混合的气息,神色也不免凝重起来。
江湖厮杀,与这攻城略地的战争,终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惨烈。
城门大开。
那厚重的包铁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向两侧缓缓打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门洞。
一队人马早已等候在城门内。
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数百人。
为首一人,身着白色儒衫,质地考究,即使在这样灰暗的环境里也显得洁净不染。
中年模样,相貌俊雅,眉目疏朗,三缕长须垂胸,颇有几分出尘之气。
只是两鬓微霜,眼角有着细密的皱纹,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忧郁与沧桑。
那是长期殚精竭虑、内外交困留下的痕迹。
正是明教光明左使,杨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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