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离开了键盘,平放在冰冷的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秦牧,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看透本质的清醒。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平,却字字戳心:“你有没有问过他,那个数字化意识,他快乐吗?”
秦牧怔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眼底的狂热瞬间淡了几分,他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二十三年没有触碰过另一个人的体温,是什么感觉?”艾莉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质问的尖锐,只是在陈述一个被秦牧忽略的事实,“他有没有说过,他还能不能感受到风拂过脸颊,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暖,雨水打在手心的微凉?他有没有告诉你,当他看见现实中的同事渐渐老去、离世,而自己永远停留在三十六岁的意识状态,看着一代又一代人更迭,却永远无法融入,是什么样的心情?”
秦牧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垂下了眼帘,避开了艾莉的目光。这些问题,他从未想过,也从未问过,在他眼里,福格特教授的存在,就是数字永生的最好证明,是技术的伟大胜利,他只看到了意识的延续,却忽略了那些属于“人”的、最珍贵的感受。
“你有没有问他,”艾莉继续说,声音轻了几分,却更有力量,“如果他可以选择,他愿意用二十三年的数字永生,换最后一天真实的、会呼吸的生命,换一次触碰亲人的机会,换一次感受人间烟火的温暖吗?”
沉默。
无边无际的沉默。
隔离间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和录音设备轻微的电流声,像一根无形的线,绷在每个人的心上。秦牧垂下眼睛,手指在黑皮笔记本的封皮上轻轻划过,指尖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迟疑,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茫然:“他没有说过这些。”
“也许他说了。”艾莉轻声说,像一句叹息,却像一把尖刀,刺破了秦牧构建的完美幻象,“只是记忆殿堂的系统,把这些‘系统噪音’自动过滤掉了。他们只想要一个理性的、高效的意识体,却不想要一个有情绪、有思念、有痛苦的‘人’。”
秦牧的肩膀微微绷紧,脊背挺得笔直,这是他从进入这间隔离间以来,第一次流露出防御性的姿态。他攥紧了手指,指甲嵌进掌心,像是在抵抗某种无形的力量,抵抗那些让他不愿面对的真相。
林凡在这时开口了,打破了这份沉重的沉默。他的声音很稳,没有愤怒,没有质问,依旧像在确认一个技术参数,却直接切中核心:“你刚才说,零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解释一下。”
秦牧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迷茫散去,重新被偏执的坚定填满。那个表情,让林凡想起了在铁心城见过的一名宗教狂信徒——不是歇斯底里的疯狂,而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庄严的平静,仿佛为了自己的信仰,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你们见过记忆殿堂的那些数字化意识,”秦牧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还有一丝惋惜,“但你们只看见了痛苦,只看见了数据降解,只看见了自我认知的模糊,却没有看到背后的可能性。”
他抬手,翻开面前的黑皮笔记本,快速翻到某一页,然后将笔记本调转方向,推到林凡面前。那一页上,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线条简洁,却标注得无比清晰,能看出绘制者的用心。左侧画着一个残缺的人形轮廓,旁边用黑色水笔标注着“肉体——易碎载体”,人形周围画着密集的波浪线,分别标注着“疼痛信号”“应激反应”“衰老因子”“死亡威胁”,每一个标注,都指向着肉体的脆弱;右侧画着一个完整的光团,标注着“意识——纯净形态”,光团向外延伸出无数纤细的线条,连接着“知识库”“其他意识体”“感知网络”“无限存在”,那是秦牧心中的完美世界;而在左右两侧之间,是一道粗重的箭头,箭头下方,写着三个字:零的接口。
零的特殊之处,不在于她能感知地脉能量,也不在于她能连接秩序场。”秦牧的声音开始变得急切,那是研究者讲解自己最得意的理论时,特有的兴奋与激动,他伸出手指,点在那道箭头上,“在于她的神经接口,实现了双向、高带宽、低延迟的生物-数字信号转换。她的意识可以在生物肉体和数字载体之间自由流动,而没有产生任何不可逆的数据降解,这是记忆殿堂研究了三十年,都没有做到的事!”
他的指尖用力,在笔记本上按下一个浅浅的印痕:“记忆殿堂研究意识上传三十年,最大的瓶颈不是存储,不是算力,而是转换损耗。他们把生物大脑的神经信号转译成数字代码的过程,就像用筛子舀水——大部分珍贵的信息,都在传输过程中漏掉了,剩下的那些,还被压缩、重组、失真。所以他们的数字化意识才会出现‘数据降解’,才会‘自我认知模糊’,才会被你们看作是‘痛苦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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