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的目光终于转向苏婉,落在她攥着纱布的手上,又缓缓抬起来,望向她泛红的眼眶。这是他的导师,他的领路人,是那个在深夜的手术台边,一针一线教他缝合伤口,也缝合他职业信念的人。可此刻,他看着苏婉的眼神,没有愧疚,没有回避,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更崇高的目标,而眼前的众人,只是囿于眼前的狭隘,无法理解他的追求。
“苏医生,”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你还记得我刚来车队时,跟你讲过我奶奶的事吗?”
苏婉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指尖攥得更紧,纱布的边缘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走之前那三年,谁都不认识了。”秦牧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她记得怎么吃饭,怎么走路,甚至记得每天下午要去院子里晒太阳——但她不记得我。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闯进她生活的外人。”
隔离间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频嗡鸣,那单调的声响,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每个人的神经。窗外的荒原一片寂静,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卷着细沙扑打在金属舷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更衬得舱内的沉默无比沉重。
“那时候我在想,”秦牧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遥远的回忆倾诉,“人活着,到底是肉体活着,还是记忆活着?如果记忆没了,那个把我从小带大,给我煮糖水,教我认星星的人,还在不在?那个我喊了十几年奶奶的人,是不是就真的消失了?”
他抬起头,镜片上的冷光散去了些许,眼底带着一丝迷茫,还有一丝偏执的坚定:“后来我学生物信息,研究神经信号转导,研究记忆的编码方式,我以为我找到了答案——记忆是数据,可以被存储,可以被读取,可以被永久保留。肉体只是一个脆弱的载体,会衰老,会病变,会死亡,可如果载体坏了,数据还在,那个人就没有真正死去,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他的目光越过苏婉,落在舷窗外的荒原上,那片荒芜的土地,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像极了他心中那个被剥离了所有情感的数字世界。“直到我接触了记忆殿堂。”
艾莉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指尖微微发僵。这是她第一次听见秦牧主动谈起记忆殿堂,不是从截获的数据里,不是从韩文清转述的只言片语里,而是从他自己的嘴里,亲口说出。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每个车队成员的心上,那里的冰冷,那里的疯狂,那里对人性的漠视,都是他们最深的警惕。
“他们给我发了一个人的照片及信息。”秦牧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叫埃利希·福格特,灾变前是汉斯啤酒大学的神经科学教授,2019年确诊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全身只有眼睛能眨,连呼吸都要依靠机器。2031年,他自愿参与意识上传实验,2032年,肉体死亡。”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个让他震撼的瞬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我在记忆殿堂的虚拟空间里,和他交谈了四十七分钟。”
苏婉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气都喘不上来。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简单的程序应答,那是一个脱离了肉体的意识,一个在数字世界里存在了二十多年的灵魂。
“他认得我。”秦牧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狂热,像在讲述某个宗教奇迹,“他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的研究成果,知道2032年之后自己只是一段数据,可他的思维依旧清晰,他的逻辑依旧缜密。他告诉我,他的意识已经在这个系统里存在了二十三年,他每天都在阅读新的论文,和其他的数字化意识讨论问题,甚至还在指导一个现实中的博士生——隔着屏幕,通过文字,延续他的研究。”
他的声音开始有了热度,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那是科研人员遇到极致真理时,特有的狂热与执着:“苏医生,那不是幻觉,不是程序生成的应答,那是真正的人类意识!它脱离了脆弱的、会衰老、会病变、会死亡的肉体,在数字世界里继续存在、继续思考、继续创造。这是人类的未来,是摆脱生老病死的唯一出路!”
他猛地转向艾莉,目光灼灼,像是在与她进行一场理念的辩论:“你说技术应该有伦理边界,我同意。但这条边界应该划在哪里?如果有一项技术,能让人类摆脱生老病死的折磨,能让福格特教授在被困于瘫痪躯体四十年后,重新获得思考的自由,能让那些因为灾变、因为疾病失去生命的人,以另一种方式活下来——你告诉我,这条边界,应该划在它的前面,还是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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