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母就站在了羽的石屋门口。霜开的门,看见母赤着脚站在晨雾里,手里提着一盏灯——不是石林里那种油灯,而是一盏银白色的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一轮缩小了的月亮。
“走吧。”母说。
羽已经起来了,穿着那件淡青色的旧袍子,头发用木簪挽着。她走到门口,看了看母手里的灯,问:“这是什么?”
“以前他给我的。”母说,“怕黑。”
羽没有再问。三个人踏入虚空。霜走在羽左边,母走在前面,手里的灯在灰蒙蒙的虚空中亮着,像一颗孤独的星星。羽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走得不快,霜就陪着她慢慢走。母也不催,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一等。
归墟还是老样子。那道裂缝像一张半开的嘴,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母站在裂缝前,把手里的灯举高了一些,银白色的光照进去,把归墟的入口照得亮堂堂的。
“里面冷。”母说,“跟紧我。”
三个人走进去。归墟里面比外面更冷,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冷,冷得羽打了个哆嗦。霜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羽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但她没有抖。
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了那团金光。很淡,像快要灭了的烛火,但还在。母在那团金光前面停下来,把手里的灯放在地上。银白色的光和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把归墟照得半明半暗。
羽走上前,站在那团金光前面,看了很久。
“父亲。”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金光跳了一下,像在回应。
羽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团光。光在她指尖流动,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谢谢你给我做的石棺。”她说,“谢谢你让我活着。谢谢你等我。”
金光又跳了一下,这次跳得更亮了,亮得像一颗小太阳。母站在后面,看着那团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她没有哭。她哭过了,上一次来的时候就哭过了。哭完之后她对自己说,最后一次。以后不哭了。
羽站在金光前面,说了很多话。说她记得父亲教她射箭的样子,说她记得父亲给她讲过的故事,说她记得父亲最后一次对她笑的样子。她说得很慢,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霜站在她身后,听着这些话,手攥得紧紧的。
母站在更远处,靠着石壁,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羽说了很久,久到那团金光慢慢暗了下去。她终于停下来,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她说。
金光闪了最后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不是灭了,是暗了。像一个人闭上了眼睛,睡了。
母走上前,把那盏银白色的灯捡起来,举在身前。光照在羽脸上,照出她满脸的泪痕。
“走吧。”母说。
羽点头,转身跟着母往外走。霜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团金光已经完全暗了,归墟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母手里的灯照着前面的路。
她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
走出归墟的时候,外面的虚空还是灰蒙蒙的。母把灯吹灭了,银白色的光消失了,四周只剩下虚空中那种淡淡的、灰白色的光。
羽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回去吧。”她说。
三个人往回走。走到半路,羽忽然问:“母,您还会来吗?”
母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了。看够了。”
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回到石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小桑正在空地上练箭,九十步的靶心,十箭中了七箭。她看见母她们回来,放下弓跑过来。
“怎么样?”她问。
羽笑了笑:“看了。他还在。”
小桑不知道“他还在”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这是好事。
念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馒头,跑到羽面前,把馒头递给她:“你饿了吗?”
羽蹲下来,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笑了:“饿了。”
念也笑了,又跑回厨房拿了一个馒头,自己啃。
小桑看着羽吃馒头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好像没那么难过了。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光了。那种光不是哭出来的,是有人往里面添了柴,火又着了。
那天晚上,月漓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时蔬、萝卜汤,摆了满满一桌。所有人围坐在一起,连平时不爱凑热闹的寒都来了,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饭,吃得很少,但没走。
羽坐在霜旁边,面前摆了一碗饭。她吃得很慢,但每样菜都尝了。吃到糖醋排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问月漓:“这个谁教的?”
月漓看了周安一眼。周安说:“我教的。父亲以前教过我。”
羽放下筷子,看着那盘糖醋排骨,看了很久。
“父亲也教过我。”她说,“他说糖醋排骨是他最拿手的菜。其实不是,他最拿手的是红烧肉。但他觉得糖醋排骨更好看,红红的,亮亮的,像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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