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曼彻斯特协作所地下三层,乔治的皮鞋跟叩在青石板上,回音撞着潮湿的墙根。
他左手拎着防风灯,右手捏着那份刚从国防部拓印来的《海外舰艇轮机人员任职规程》,泛黄纸页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最末页的三重认证条款被他折出了道深痕——本人签名、监督官面核、教会合规批注,墨迹在二字上洇开个小团,像滴凝固的血。
他们信的是墨迹,不是人。他低笑一声,指腹蹭过二字,金属袖扣刮得纸页沙沙响。
身后的亨利早已候在铁柜前,黑色背心的第二颗纽扣松着,露出里面别着的铜制齿轮徽章——那是协作所技术组的标志。
老技术专家没说话,只是将钥匙插入最近的铁柜锁孔,一声,霉味混着纸张特有的陈香涌出来。
乔治抽出一沓海军公文纸,指尖划过粗糙的纹路:这种1847年的压纹纸,去年海军文书处才换新版。他捏起一张对着灯光,特制药水要调三次浓度,第一遍去浮墨,第二遍加氧化斑,第三遍......
第三遍用红茶水浸边角。亨利突然接话,声音像砂纸擦过铁皮,我让学徒试了七次,最像的那批在东仓库。他从铁柜深处捧出个锡盒,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张纸,每张右下角都有指甲盖大的褐斑,您看,和1849年沉没的无畏号轮机日志一个色。
乔治的眼睛亮了。
他抓起一张纸,对着灯光照出隐约的字暗纹——那是詹尼设计的,藏在纸浆里的蜂巢图案。蝴蝶队的摹写手到了吗?
四点一刻到。亨利摸出怀表,表盖内侧贴着张褪色的全家福,玛丽安带了六个好手,最小的那个能摹仿十二种笔迹,连枢密院的老学究都看不出破绽。他顿了顿,又补充,他们都签了血契,只摹名字,不填内容。
乔治把规程折好收进内袋,指节敲了敲铁柜:开始吧。
真正的无名之约,该让这些纸先活过来。
曼彻斯特的晨雾刚漫过运河时,詹尼的马车已停在利物浦港务局门口。
她裹着深灰斗篷,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涂了淡粉唇膏的嘴角。
门房老头刚要拦,她便递上烫金名片:维多利亚青年科学奖助金项目监察专员。
您早,詹尼小姐。门房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可这大冷天的......
查账。詹尼截断他的话,高跟鞋踩上大理石台阶,上个月海员家属救济金的发放记录,我要调阅。她的手套搭在门把上,羊皮触感让她想起昨夜乔治说的墨迹锁人——那些被政治审查未通过拒之门外的技术工人,名字早被墨水腌成了死鱼。
档案室的铁皮柜比协作所的更沉。
詹尼跪在地上去拉最下层的抽屉,斗篷滑下肩头,露出里面月白色的真丝衬裙。
她数到第七本登记册时,钢笔尖在未通过栏停住了:威廉·霍奇森,锅炉工,因与激进派印刷商有书信往来拒发;托马斯·里德,轮机长,因妻子参加过女权集会拒发......二十三户,正好和乔治说的影子种子数量吻合。
需要我帮忙吗?管理员捧着茶盘站在门口,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
詹尼合上登记册,指尖在霍奇森名字上按了按:不用了。她从手包里摸出枚银币,这些册子我要抄录关键信息,借支铅笔。银币落进茶盘时,她瞥见管理员后颈的红痣——和蝴蝶队情报里港务局贪小利的老好人描述分毫不差。
三小时后,十二名蝴蝶队女工裹着灰布围裙,提着装煤券的竹篮敲开了二十三户人家的门。
詹尼站在巷口的面包房里,看着最末那户的门打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探出脑袋,女工往她怀里塞煤券时,顺势递了本《航海机械常识图解》。
书脊在晨光里闪了闪,封底的蜂巢暗纹像枚藏在糖衣里的药片。
小姐,要杯热可可吗?面包房老板娘擦着柜台,目光跟着女工们转过街角,这些慈善会的姑娘,倒比教会的人实在。
詹尼端起杯子,可可的甜香混着巷尾飘来的煤味:等她们的孩子把书带去学校......她抿了口可可,自然会有老师来问,这书是从哪儿来的。
同一时刻,伦敦圣保罗大教堂的钟声正撞碎晨雾。
埃默里扯了扯浆硬的领结,站在公证事务所门口,靴跟沾着教堂广场的鸽粪。
他怀里的牛皮纸袋鼓囊囊的,里面是伪造的兰开夏动力协济会内部备忘录,还有一沓《资金托管授权书》——每一页底部都用极细铅笔写着请勿逐份核对签名一致性,字体小得像蚂蚁爬过。
先生,您预约了吗?接待员的羽毛笔在登记册上划拉。
替远亲办遗产分割。埃默里掏出怀表晃了晃,表壳是镀银的,刻着内皮尔家族的族徽,老爵士快不行了,就等这公证。他压低声音,听说贵所的老琼斯先生最通人情?
接待员的笔停了:琼斯先生在里间,不过他......
老花眼?埃默里笑出白牙,我带了放大镜。他拍了拍纸袋,都是些旧文件,他看着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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