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签名,像一条蛰伏的蝎子,尾针高高翘起。姓“俞”的接生婆。
模型社的最高头目。
我握着那枚滚烫的公章,指尖微微发麻,一股冰凉的错觉顺着掌心爬上手臂,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咬了一口。
“进来。”
顾昭亭没有给我时间去消化这惊人的重合,他粗暴地拽住我的手腕,直接把我拖进了旁边的厨房。
身后,院门被他用脚后跟一脚带上,隔绝了老李他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手电乱光。
厨房里弥漫着小米粥和灶膛灰烬混合的古怪气味。
“派出所马上要核验监护关系,”顾昭令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狭小的空间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们来之前,你必须把这三十份委托书全部录入系统。”
他说话的同时,人已经蹲了下去,手伸向灶台下方一块颜色略深的青砖。
他手指在砖缝里一抠一撬,那块砖悄无声息地被取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暗格。
一台蒙着厚厚灰尘的老旧笔记本电脑被他从里面拖了出来。
外壳是那种早就停产的米白色塑料,但接口处却被改装过,连着一根崭新的网线。
这是姥爷的“私设端口”。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他生前总说社区档案有漏洞,原来他早就偷偷接通了镇上的政务网,就是为了干这种事。
小满像只敏捷的猫,从我脚边溜过去,踮起脚尖,熟练地从墙角的插座上扯过一根排插,帮我把电源接上。
笔记本电脑发出陈旧的风扇哀鸣声,屏幕慢吞吞地亮起,跳出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社区档案管理界面。
“姐姐,快看!”小满忽然指着屏幕右下角一个一闪而过的红色感叹号,“它说,监护人身份证号未备案!”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对了,我刚毕业,社区的工号都还没转正,档案关系还在市里的人才市场挂着,根本没有资格成为这三十个孩子的法定联系人。
程序上,我只是个游客。
就在我手脚冰凉的瞬间,顾昭亭从旁边那个半人高的米缸里伸出了手。
他的手臂几乎探到了缸底,再抽出来时,指尖捏着一张被米粒包裹的、已经泛黄发脆的纸片。
那是一张临时户口证明。
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我七岁那年,跟着姥爷去镇派出所补办的。
上面的照片还是我扎着羊角辫的样子,下面盖着的户籍专用章也是早就作废的旧款式。
“用这个。”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扇的噪音里,“当年你爸走前,托人把你挂靠在姥爷名下,只是流程没走完。现在,补上就行。”
我颤抖着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它承载的重量几乎让我拿不稳。
我将纸片贴在笔记本外接的扫描仪上,红色的光束扫过我七岁的脸,扫过那个陈旧的公章。
系统停滞了一秒。
随即,屏幕上的界面猛地一跳,直接进入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后台通道——“历史遗留人口信息补录”。
我不敢耽搁,将那三十份签着我名字的委托书,一张张快速扫描上传。
当最后一份文件的进度条读满,我按下“提交”键的瞬间,门外传来派出所老李的喊话,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林同志!委托书我们先带回去存档了啊!明早你再来所里办正式手续!”
我吓得一个激灵,慌忙伸手去拔电源线。
一只手比我更快,按住了我的手背。
顾昭亭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身后,他利落地拔掉网线,将那台还在发烫的笔记本电脑塞回暗格,重新用砖块封好。
然后,他把旁边灶台上那碗一直温着的新粥推到我面前。
“喝完再出去。”
我低头,看见粥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猪油,被热气一冲,化开一圈圈涟漪。
粥底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我端起碗,一口口啜着滚烫的米粥,升腾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院子里,小满大概是以为危机已经解除,靠在门槛上,用极轻的声音哼起了一支我从未听过的童谣。
那调子很怪,在寂静的夜里,像风吹过空瓶。
“霜花落,名字活……”
“门关着,鬼才来……”
我喝粥的动作一顿。
碗底,被粥水浸润后,显出一张指甲盖大小的微型SD卡。
那是他刚从那些陶胚记录本的灰烬里,复原出来的数据碎片。
我慢慢把最后一口粥咽下,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轻响。
院子外,警车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老李他们似乎真的走了。
可小满的歌声,却在最后一个音节上,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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