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瘫在地上,喘着粗气,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铡刀。铡刀静静地架着,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落只是幻觉。月光依旧冰冷。
过了好半天,强子才哆嗦着爬起来,两腿发软。他想立刻逃离这个鬼地方,可一种更强烈、更扭曲的好奇心攥住了他。他慢慢挪回铡刀边,离得远远的,用手电光去照那刚刚合拢的刀口和墩子之间的缝隙。
手电光柱颤抖着,落在漆黑的缝隙里。
强子的呼吸停住了。
缝隙里,夹着一缕头发。很长,很黑,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发梢,但能看出那不是草,不是麻,就是人的头发。它被死死地压在刀口和木头之间,一丝风吹过,发丝微微飘动。
强子怪叫一声,连滚爬爬冲出场院,一路疯跑回家,钻进被窝,蒙着头抖了半宿。
***
第二天,强子没敢跟任何人说昨晚的事。他脸色苍白,一整天都蔫蔫的。村里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到了傍晚,喂马的二嘎子在场院草料堆边上,捡到一块破布片。
布片是粗麻布的,灰蓝色,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利刃割断的。关键是,布片中间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闻着有股铁锈腥气。
“这啥玩意儿?”二嘎子拿着布片嚷嚷。
几个村民围过来看,议论纷纷。有人说像早年土匪穿的那种粗布褂子,有人说就是块普通破布。可那血迹……老场长李有福接过布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对着夕阳看了看,脸色沉了下去,没说啥,把布片扔回草堆,背着手走了。
这事儿没掀起太大波澜。一块破布,也许是野狗从哪儿叼来的。
然而,从这天起,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第二天夜里,又有铡响。不止一个人听见。第三天清晨,在场院另一个草垛旁,又发现一块布片。这次是染色的土布,带点红花纹,像是女人棉袄的料子,同样带着血迹。
第四天、第五天……几乎每夜铡刀都会响,而第二天早上,总能在场院不同的角落——草堆边、脱粒机下、甚至大门门槛缝里——找到一块带血的布片。布片的样式越来越多:男人的对襟褂子、女人的偏襟袄、小孩的开裆裤面料、甚至还有一块像是从毡帽上割下来的羊毛呢料。
村民们彻底慌了。流言像野火一样烧遍全村。
“那刀在吃东西!吃的是……是衣裳连着人!”
“不是人,是鬼!早些年死在这刀下的鬼!”
“老场长不是说了吗?血煞,得喂血!它这是饿了,在找当年的‘食儿’!”
“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咱们?”
猜忌和恐惧在邻里之间蔓延。夜里没人敢出门,家家户户早早熄灯,门窗关得死死的。谁家孩子哭闹,大人就吓唬:“再哭!再哭让场院的铡刀叼了去!”孩子立刻噤声。平时热闹的屯子,天一黑就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和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咔嚓”声。
强子变得更沉默,也更古怪。他不再满山遍野疯跑,常常一个人发呆,眼神直勾勾的。有时夜里,他会突然从炕上坐起来,侧着耳朵听,脸色惨白。他娘问他,他只摇头。但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绕着场院走,远远望着那铡刀的方向,眼神里有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被吸引般的专注。那晚缝隙里的黑头发,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越陷越深。
老场长李有福的烟抽得更凶了。他常常一个人蹲在铡刀墩子旁边,一蹲就是半天,看着那刀,看着墩子缝隙里年深日久的、洗不掉的黑褐色痕迹,喃喃自语,没人听得清他说什么。有胆大的后生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只摇头叹气:“孽债啊,还不清的血债。当年……不止一个胡子。”
***
布片出现了整整七天,七块不同样式、都带着陈旧血迹的布片。第八天清晨,霜很大,地面一片白茫茫。
最早发现的是去场院抱柴火的刘婶。她刚走近柴垛,就看见铡刀那边,墩子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她眯着老花眼走近几步,待看清那是什么,“妈呀”一声惨叫,柴火撒了一地,连滚爬爬往外跑,边跑边撕心裂肺地喊:“来人啊!死人啦!铡刀……铡刀底下有脸!!”
凄厉的喊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屯子里的人都被惊动了,男人们抄起铁锹镐头,女人们战战兢兢跟在后面,涌向场院。
铡刀周围很快围满了人,但所有人都隔着一丈多远,没人敢上前。
晨光熹微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厚重的铡刀刀片与老榆木墩子紧紧咬合的缝隙里,夹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布片。
那是半张人脸。
只有左半边,从额头中间鼻梁处笔直地切开,沿着眉毛、眼睛、颧骨、脸颊,一直到下巴。皮肤是死灰色的,没有血,像浸透了水的旧羊皮纸。眼皮半阖着,能看见里面干瘪的眼球。嘴唇微微张开,露出几颗黄黑色的牙齿。最让人头皮炸裂的是,那眉眼,那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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