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首夜,京都千灯坛如星落凡尘。
十万盏纸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火光连成一片燃烧的海。
百姓提灯而行,步履沉重却坚定,将写满心事的灯盏轻轻放入祭坛。
有人写着“我想你了”,墨迹被风吹得微颤;有人写下“对不起”,字字带血,似是剜心刻出;还有人只写一句“我替你活”,便跪地痛哭,久久不起。
林晚昭立于高台之上,一袭素白衣裙在夜风中翻飞,像一缕不肯安息的魂。
她本该欣慰——这是她用生命点燃的光。
那一夜她跃入光海,让亡者之声化作母亲的低语,唤醒了整座城的良知。
可此刻,她耳中响起的,却不再是清晰的亡魂言语。
而是潮。
无数细碎低语从灯焰间渗出,穿行于火隙风隙之间,如泪落纸灰,如针扎神魂。
那不是祈愿,不是祷告,更像是一种……执念的回响。
她闭目凝神,心口十道金纹忽地灼烫起来,如同烙铁贴肤。
一道、两道、七道、十二道……三十六种声音在她识海中炸开——
“我想回家……可门关了。”
“她没收到那封信……我还欠她一句再见。”
“药方还差三味……若早一日配齐,孩子就不会死。”
每一个声音都带着血,每一个愿都未竟。
林晚昭猛然睁眼,瞳孔剧烈收缩。
这不是百姓在祈愿。
是亡魂借灯为媒,将执念投射进生者心头!
他们的愿望太重,压得活人无法喘息,竟开始以命相偿!
她正欲下令熄灯,忽见坛前一道身影缓缓倒下。
那是个妇人,衣衫褴褛,脸色灰败,手中仍死死攥着一盏将熄的灯。
她嘴唇微动,反复呢喃:“我愿替他去……我愿替他去……”
阿芜疾步奔来,声音发紧:“城东李氏之母,昨夜燃尽心灯,魂已离体三寸,脉如游丝。”
林晚昭蹲下身,指尖轻搭其腕,魂丝竟与那盏残灯丝丝缠绕,如藤攀树,如茧缚蛹。
她心头一震——这不是简单的思念,是愿力成契,以魂为祭!
辨誓吞荆医踏夜而至,黑袍猎猎,眉心金纹幽光流转。
他只看了一眼,便沉声道:“灯引魂,愿成祭。她们不是在祈愿,是在用自己的命,换亡者的愿实现。”
“可我只是让他们说出真话……”林晚昭声音发颤,指甲掐入掌心,“我教他们不要隐瞒,不要压抑……却忘了教他们,别把自己烧进去。”
她抬头望向漫天灯火,每一盏灯下,都站着一个泪流满面的人。
他们以为自己在纪念,实则已在献祭。
当夜,林晚昭独自踏入灯阵。
她不再倾听亡者,而是逆向追溯——以心渊主印之力,逆流而上,直探灯语之源。
金纹在四肢炸裂般蔓延,十道誓印轮转不息。
她一步步走入火海深处,每一步,都有无数执念扑面而来,撕扯她的神魂。
忽然,一盏孤灯在阵心亮起。
灯心之中,浮现出一道佝偻身影——守灯老妪。
她灰发如烬,眼窝深陷,手中捧着一盏残破却永不熄灭的灯,仿佛已站在这里三百年。
“他们忘了哭,”老妪声音沙哑,像枯枝摩擦,“我替他们记着。”
林晚昭冷声质问:“你知道吗?活人正在为你守灯而死!”
老妪冷笑,抬眼望她,目光如刀:“死又如何?至少他们记得。三百亡魂不愿走,因愿未了。我不放灯,也不放人。这痛,总得有个地方安放。”
“可你不是在安放痛苦,”林晚昭咬牙,“你是在喂养它!你用他们的命,延续你的执念!”
“执念?”老妪喃喃,忽然笑了,“你说对了……我就是执念。我是百年前听魂旁支最后的守灯人,亲眼看着族人因泄露天机被灭门。我发誓——只要这盏灯不灭,他们的名字就不会被遗忘。”
她伸手一指,灯焰骤然暴涨,映出无数虚影:有跪地求药的母子,有握信不发的书生,有临终未见亲人的老者……皆因“未竟之愿”而滞留人间,百年不得安息。
林晚昭心口剧痛。
她终于明白——灯语潮不是偶然,是百年积怨的反噬。
百姓的思念打开了门,而守灯老妪的执念,早已将门变成深渊。
她缓缓闭眼,十道金纹在体内轰然运转。
若听亡者之声,是为了回应他们的不甘;
那当活人也开始为亡者赴死——
谁来听活人的哭声?
高台之上,孤灯依旧燃烧。
林晚昭立于风中,衣袂染灰,眸光却如刃出鞘。
她转身离去,脚步沉稳,背影决绝。
可当她踏入林府门槛,夜已深沉。
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坐在床前,取出母亲留下的铜铃。
铃声清越,轻摇三响。
以往,亡者会低语。
但这一次,她没有听。
而是问自己——
“若听是为了答,那答,该由谁来付代价?”子时三刻,林府后院静得如同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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