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些傻孩子。”珙四奶奶微笑中带着几分唏嘘，“若是司棋当真与她那表弟两情相悦，最不该将这事直直求在主子面前，叫我说啊，还是要求着她老子娘帮着想法子才是正理。
若是叫主子知道她先有了私情，怕是到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更莫说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话了。”
绣橘从来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对司棋与表弟私下相会一事向来不赞同，也知道若是事发，两人说不得便没了命。
但是情是世上最说不明白的东西，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
等她知道司棋这事的时候，她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两人也只能盼着等迎春出嫁时叫她老子娘求一求迎春，求着能叫她放回自家婚配，或是把她表弟一起带上做了陪房。
“我说句不好听的，奴仆本身就是主家的财产，她表弟与她有了私情，在主家看来，无异于觊觎主家的财产。”
珙四奶奶神色凝重向绣橘解释道：“我也知道西府待下人一向宽和，你们跟在姑娘身边儿的大丫鬟比之一般富贵人家的小姐还要体面几分。
那也不过是西府不缺这些钱，却不代表他们可以忍受一个不是自由人的下人觊觎自家的财产。若是二姑娘出嫁，你们便尽数都是陪嫁，到时候再去求二姑娘放人，她可能做得了主？”
更何况，还有个眼中只认钱，不认人的邢夫人，若是能在迎春嫁人之前允了她自行婚配，那才是见了鬼了。
贾府里头的姑娘出嫁，身边陪嫁的人和物皆有定数，若是她变成了媳妇子跟着，自然还得再补上一个陪嫁丫鬟的位置。
到时候这个缺失的陪嫁丫鬟是老太太拿银子补，还是打从王熙凤那里走公账？
头一个迎春在贾母面前一向如个透明人一般，贾母应是想不到，或者说就算想到了也不会愿意主动把自己身边的丫鬟给她，这是宝玉和黛玉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二一个若是走公账，迎春这边添了人，那探春和惜春出嫁的时候是不是也要比照着如今的操作再走一遍？
当家人最是讨厌这种计划外的事情，老老实实依循着旧例难道不好吗？
王熙凤那边虽不至于会明面拒绝，可也会旁敲侧击地点明这样操作的弊端，当家人都不支持的话，底下的人更是没有说话的分量了。
听过珙四奶奶掰开了，揉碎了讲一番道理，绣橘的脸色已是惨白。
其实这些道理她们又怎会不懂，只是人在面对无力反抗的困境时，总会下意识的去麻醉自己，安抚自己或许情况不会那么坏。
她们只是不愿意去面对。
如今珙四奶奶一席话将这血淋淋的事实摆在她面前，绣橘只觉得自己脑中混沌一片，心头堵堵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司棋的事情，你莫要管了。”春梅叹了口气，向绣橘道，“情之一字，便是圣人也无法左右，她既陷了进去，定然不能靠着自己想明白期间的道理，莫要带累了你。”
前世晴雯被撵出大观园时，也听闻司棋的奸情事发，只是当时她身子已然不好，浑浑噩噩间也不知道最后是怎么个结果，不过倒是不曾听说有带累了他人。
可是今生她的命运改变，逃脱出了荣国府，也不知道会对原来的事情产生什么影响，或许，听春梅的，才能更好的保全绣橘。
“我，我再劝劝她——”绣橘艰难开口，既知道会有这般严重的后果，她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司棋飞蛾扑火般自取灭亡。
“你就算要劝，也莫要劝狠了。”晴雯欲言又止几回，终忍不住开口道，“只劝上几句，她知道你是为着她好便罢，若是劝狠了，再恨上了你，反而不好。”
绣橘点了点头，长长舒了一口气，“我知道，这各人有各命，若她当真离不得她表弟，我也只当不知道这事就是了。”
她又谢珙四奶奶，“若没有四奶奶一棒子打醒我，我说不得也不能警醒，便是心里再明白，又有什么用处？”
珙四奶奶笑了笑，没有说话。
其实这些丫鬟在富贵逼人的西府里头，见识说不得比她还要多些，只是身陷其中，无力回旋，又对主人家多些幻想罢了。
这边春梅却又担心起来，“若你跟在二姑娘身边，以后要跟去姑爷家，也不知道这姑爷的脾性如何，二姑娘又是这么个性子。要不然，你也叫他们走走门路，把你调到别的院子去如何？”
绣橘对于自己却不是很担心，笑着拉了拉她姐姐的手，道：“我一来没有个表弟私定终身，二来也不是二姑娘那样好拿捏的。她本就这么个性子，若是我们都弃她而去，日后到了夫家可怎么过活？
姐姐莫要担心我，这姑爷脾性再如何，有荣国府在这里站着，还能打杀了人不成？我只要谨守礼数，熬到了年纪——”
说着话，她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慢慢抿起了嘴。
熬到了年纪又如何？
等她陪着迎春出嫁，若她在夫家还要指着自己一个丫鬟帮着出头，自己难道还能指望她帮着选个多好的夫婿？
“二姑娘吃亏就吃亏在性子太绵软上了，莫说主子，就连下人都能欺上几分。偏姓邢的又不把她放在眼里，揉圆搓扁的。叫我说，你莫要指望她，还不如早些给自己寻了后路才是。
若是你能在三姑娘院子里就好了，莫看她只是个庶出，赵姨娘又那个样子，可若论起情义手段来，怕是宝二爷也不及她。”
绣橘失了一回神，听得她姐姐这样说，不由“扑哧”笑出了声。
“姐姐又说这样的话，三姑娘那里又是个好的？她总也要嫁人的，她一个庶出的姑娘，纵然是相看的人家儿再好，怕是比之二姑娘也好不了多少。
说白了，不过是咱们这些人的命数本该如此，若之后实在走投无路，大不了还有个死呢，我怕得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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