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独木难成林，他东西两府若能自成一脉，明晃晃说了与咱们分了宗，倒也罢了。这祭祖才过，荇哥儿可都还站在祠堂里头接贡品呢，大年下的就叫他们府上的下人打上门来。
上回那事我不知道，你自家知道寻过去，也是你的心思正，这回我既知道了，再不能叫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三奶奶接过一旁同族妇人捡回来的拐杖，在地上敲得“梆梆”响。
“喜子，你把那俩人给我绑了，跟在我后头去西府，珙哥儿媳妇，你先时已去过一回了，这回再去，就怕叫人记恨上，我也不难为你，你要来，就跟着，不来，也没人说什么。”
三奶奶看着珙四奶奶，叹了口气道。
珙四奶奶在春梅的搀扶下起身，理了理散乱的发髻，微微笑道：“三奶奶要替我家出头，我哪里能在家里坐得住呢？我这就同三奶奶一起过去，相信老太太会为我们做主的。”
三奶奶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春梅，春梅不待她开口，便急切道：“今日这事我才是苦主，该当我同三奶奶一起去的。”
“好孩子，虽你不是我们贾家的人，但你既认到了珙哥儿媳妇身前，那也就是我们一家的孩子，咱们一起去。”
三奶奶颔首，温和说道，便在几人的搀扶下出了门，压着李升两口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荣国府而去。
晴雯跪坐在炕上，心里直打鼓。
家里的人走了一干二净，只将她关在这个小院子里头，此时若是王夫人的人闯进来，怕是她躲都没地方躲。
可是，王夫人当真会留了人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来拿她吗？
晴雯心中知道应是不会，可这心里却总是“扑通扑通”跳跃不休，叫她难以安宁。
这时，忽然听见外面有院门“吱呀”的声音，晴雯身子一震，连忙要寻了地方躲去，却有“蹬蹬蹬”的脚步声急切进了门，打开了帘子。
“只你一个人在家？妈和春梅姐呢？”贾荇探头进来，朝着她问道。
原吓得身上忍不住颤抖的晴雯见是他回来了，心头一空，整个人软软就瘫坐在炕上，大口大口呼着气，哪里还顾得上回答他的问话。
贾荇见了，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吓着了她，略想一想，也就明白，连忙闪身进来，拿炕桌上的茶壶与她倒了杯茶递过去。
“不要怕，有我在。”他温声细语同晴雯道，“听芸二哥说有人来家里闹事，我紧赶慢赶还是回来晚了，妈她可是又去了西府？”
晴雯捧着茶杯喝了水，这才缓了过来，点了点头，将方才三奶奶带着珙四奶奶和春梅一起去西府寻人要说法的事情说了。
贾荇便要跟去，晴雯一急，“哎”了一声，贾荇立时止了步，回身望着她，仿佛在问：“还有什么事吗？”
晴雯面红耳赤，嗫嚅一阵，方开口道：“你这时过去，怕也不得进去，不如在家里等着。”
此时大队人早闹哄哄的进去讨说法，他单枪匹马的过去，定会被门房拦在外头，此时去了，也不过是在外面等着。
而这会子晴雯一个人在家，若有个人过来，确实她也不好应对。
贾荇想得明白，从善如流道：“这样也好，那我就先回房去，若有什么事，你再叫我。”
说着，他掀了帘子要走，却又听晴雯唤他，“这屋里暖和，你不如留下，免得再烧炕，又费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经几不可闻。
贾荇却听见了。
他面带欢喜之色，慢慢走了回来，在炕上坐下。
晴雯依旧低了头去补衣裳，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情况下，这屋里的空气渐渐变得有些黏糊起来。
“咳——”贾荇将手握拳放在唇前清了清喉咙，晴雯的手上一抖，“哎哟”出声。
“怎么？可是扎了手了？”贾荇此时顾不得其它，连忙爬上炕拿了她的手看。
只见纤细白嫩的手指上生着两三寸长的指甲，去年染的蔻丹颜色早就褪到了指尖，指腹上一点嫣红的血珠慢慢渗出，看得他一阵心疼。
“都怪我，定是疼得很！”他轻声说着，便打从身上翻帕子要去给晴雯包扎，却被她轻轻抽回手去。
晴雯将手指在樱红娇嫩的唇上吮了一时，微微笑着叫他看，“做绣娘的，哪个不是从小被扎到大的，也值得这样大惊小怪的。”
贾荇吞咽了一口口水，舔了舔嘴唇，低垂了眼眸，方才晴雯拿手指在唇上吸吮的画面却满映在他的脑海中，久久不肯离去。
忽然，他猛地抬头，向晴雯道：“我同妈说，我想娶你，你可愿意？”
晴雯闻言一怔，神情间一丝落寞飞掠而过。
“我现在，只是个逃奴，配不上你，你莫要再提此事了。”她轻轻说着，心里却如往年有一回宝玉屋里打碎的一面玻璃制的菱花镜一般，“咔嚓”一声，碎了。
“我会想办法将你的身契弄到手的，我们就去官府消籍，为你重新换作良籍，到那时，你可莫要再寻这些借口来敷衍我了。”
贾荇喃喃道，眼中却越发坚定，终于伸出手抓住了晴雯温热的手。
晴雯想要挣脱，可这手上却似着了魔一般，无论如何动弹不得。
似她这种不做粗活儿的女儿家，一双手当得上“柔荑”二字，软软嫩嫩的，贾荇忍不住怕自己力大伤了她。
两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妙不可言的情绪中无法自拔，心中无端升腾起甜甜的喜悦，让人上瘾，着迷。
良久，晴雯方才回神，将手抽了回去，嗔道：“四奶奶去了西府找老太太要说法，这会子还没回来，要不你去府外守着，等她们出来了，也好接一接。”
贾荇不由闷笑出声，方才还说让自己莫要去府外等着——
一抬眼却看见晴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看了过来，他立时点头道：“你说的是，身为人子，就算进不去，我也该当去门外等着。”
晴雯面上烧得厉害，刚才，是她不叫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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