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在村子里住了很久。久到他自己也数不清年头了。这里没有日历,没有钟表,只有花开和花落,光强和光弱。他看着那棵从枯花里长出来的新芽,从一棵变成一丛,从一丛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漫山遍野。花开了谢,谢了开,光一直亮着。
他每天起来,去村口坐一会儿,看那些花,那些光。然后去大房子,坐在许烨坐过的那个位置,看着窗外。许愿在厨房做饭,许念在帮忙,许远在浇花,小许在画画,林婉儿坐在窗边,周念和孩子坐在沙发上。他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光,一起说话。他不再叫天外了,他是许天,是这家的一分子。
许愿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杖。她每天还是做饭,浇花,收拾屋子。但做得慢了,一顿饭要做一上午,收拾一个房间要一下午。许念说,你别做了,我来。许愿说没事,做得动。许念没再拦,站在旁边看着,怕她摔了。她切菜的时候手抖,切得很慢,但切得很细。她炒菜的时候锅铲拿不稳,许念接过来炒,她站在旁边看着,说火大了,说盐少了,说翻一翻。许念按她说的做,菜炒出来,她说还行。许念笑了。
许愿走的那天,是个傍晚。天边红了,那些光更亮了,金的,白的,和晚霞混在一起。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很安详。许念站在床边,看着她,没哭。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叫许天。许天进来,站在床边,看着许愿。她走了,去上面了。在上面,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她去了,他在。许天伸手,握住她的手,凉的。他握了一会儿,松开。
许愿葬在了许烨旁边,挨着他的坟。许念挖的坑,不大,刚好够许愿躺下。许天把她放进去,摆好,头朝着那些花的方向。孩子蹲在坑边上,看着许愿的脸。姑奶奶,你去上面了。他站起来,许天开始填土。大家一起填,许天,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填平了,压了压。孩子在小土包旁边放了一朵花,白的,从旁边摘的。花很大,花瓣很厚,花心里的光很亮,一直亮着。
许念也走了。许远也走了。小许也走了。林婉儿也走了。周念也走了。孩子也走了。一个接一个,都走了。葬在了山坡上,挨着许烨,挨着许愿。坟越来越多,从山坡下排到山坡上,从山坡上排到山顶。花长在坟上,白的,金的,一直开着。光从花心里冒出来,一直亮着。他们走了,但他们在这里,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
许天一个人了。他每天起来,去村口坐一会儿,看那些花,那些光。然后回去,坐在大房子里,看着窗外。没有人做饭了,没有人浇花了,没有人画画了。他自己做饭,自己浇花,自己画画。画得不好,不像,但他画。他画许愿,画许念,画许远,画小许,画林婉儿,画周念,画孩子,画许烨。画完了,贴在墙上。墙上已经有他们的画了,小许画的,孩子画的,许烨画的。现在又多了他的画。画在,他们在。
有一天,一个小孩从那个世界来了。很小,扎着辫子,眼睛很亮。她站在村口,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她蹲下来,用手挖土。她不知道自己在挖什么,但她觉得下面有东西。挖了很久,挖出一颗石子,很小,黑的。她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石子不亮,不跳,但她觉得它在跳。她把石子放进口袋,站起来,走进村子。她走到大房子门口,推开门,走进去。许天坐在窗边,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石子,递给他。许天接过石子,石子亮了,很亮,亮到刺眼。光从石子里射出来,照在那些花上,那些光上。花亮了,更亮了。光连在一起,金的,白的,亮成一片。许天看着那颗石子,石子里面有一个人,十八岁,黑头发,白皮肤,眼睛很亮。是许烨。他看着他,他看着他。他笑了,他也笑了。
许天把石子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村口。那个小孩跟在他后面。他站在花丛前面,看着那些花,那些光。他转身,看着那个小孩,你叫什么。小孩说,我叫许念。念头的念。许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名字。小孩说,你是谁。许天说,我叫许天。小孩说,许天,你好。许天说,你好。小孩笑了,他也笑了。
许天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石子,放在地上。石子亮了,光从石子里射出来,照在小孩身上。小孩走进光里,从石子里走进去,站在许烨面前。许烨看着她,她看着他。你来了。小孩说嗯。许烨说,等你很久了。小孩说,我知道。许烨说,你是最后一个。小孩说嗯。许烨说,然后呢。小孩说,然后我们走。许烨笑了,她也笑了。
石子落在了地上,躺在那里。许天捡起来,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转身,走回大房子。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他想起许烨,想起许愿,想起许念,想起许远,想起小许,想起林婉儿,想起周念,想起孩子。他们都走了,去上面了。在上面,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他们在,他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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