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旅客们,本次航班已经降落在滨城怀海机场,地面温度摄氏2度,华氏68度,小雨;请先不要站起或打开行李架。等飞机完全停稳后,请你再解开安全带,整理好手提物品准备下飞机。
她趴在轩窗边看了很久,漆黑如墨的夜空像一片自由的海洋,让她恨不能立刻投身进去。
提了几天的心到现在才缓缓松开,随之一种不真实的不安在心头蔓延。
她打开手机,手机叮咚叮咚响个不停,熟悉的人名熟悉的语调把她拉回现实。
她真的回国了,竟然真的回来了。
飞机一落地,乘客们争先恐后地起身收拾行李,她不知所措地坐在座位上,半天没有动弹。
一样雪亮的卫生间,却因为人来人往,弥漫着一丝丝异味。
她站在镜子前,宽松的黑色丝绒长裤就像为她量身定做,完美地衬托出她高挑的身材;雪白的皮肤上,略微下弯的眉毛改成直眉,眼角微微上挑,使她的脸型有了质的变化。
她又翻开手机,这才想起,那个号码上飞机前已经被她扔进垃圾筒,那个人随着号码已经从她的生活消失。
她果断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把皮箱装进去;又脱下身上的衣服,也一股脑地塞进去,用洗手液把脸上的妆洗干净……
她手上挽着大塑料袋,吃力地随着人流从出口出来,一脸油汗;出租车司机在她面前犹豫了下,还是把她略过去。
她抬头看了下指示牌,来到二楼的出发大厅;去市区的夜班车在这里乘坐;等她把行李放好,车上只剩下后排两个座位;车窗关不严,雨丝从窗口潲进来,座位湿了一半;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裹了裹羽绒服坐过去。
机场里灯火通明,就仿佛她的心口,亮堂堂得,看不到一丝阴霾,看着旁边的男人嫌弃地往一边侧身,她咧开嘴笑了笑。
司机迎着雨从大厅跑出来,身手矫健,令人赏心悦目。
车子绕着圈子走了近一个小时,轮到她下车时,车里只剩下五六个人。
她把行李取出来,翻出一把伞撑上,雨水浇下来落在衣袖上,她强撑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这里是公安局老宿舍,前面是市局老办公楼,现在是市联防大队办公地;整整齐齐的八幢五层小楼,因为一楼统一搭建了小院,只留下一条窄小的胡同;没有围栏没有门卫,但据说这里是全市最安全的小区。
不用抬头,她就知道联防大队楼顶的监控正对着拐角,这个位置恰好在镜头里,走了一会儿,她放下行李,撑着腰直喘粗气,然后微微挪开伞望着天空,像在观察雨还要下多久似的。
她踉踉跄跄地走了约十分钟才走到楼门口,因为一楼院子支出来,楼门口像一条窄小的巷子,漆黑一片,她猛一跺脚,楼道的灯一盏盏亮起,被雨丝浇得透凉的心又热起来。
她分两次把行李弄上四楼,寂静的夜里,一点声音就被无限地放大,就像她的心跳咚咚地敲得耳膜生疼。
稍稍缓了口气,她定睛看向门把手,把手里面沾的白灰还在,门框上方的头发丝若隐若现;她松口气,轻轻推开门,那根细长的头发像彩带一样飘飘忽忽地飞向她,带着她心头的雀跃。
门在身后悄悄合上。
黑暗中她慢慢巡视屋里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沙发,茶几,电视柜,以及卧室那影影绰绰的床。
她打开灯,将窗帘拉开一条拇指宽的缝隙,沉沉地跌坐在沙发上。
过了片刻,她起身把水龙头打开,隆隆的响声像要把这夜色撕开一个口子,楼道咚咚地传来一阵脚步声,间杂着男人咯痰的声音。
她顿住脚步,悄悄走到门口。
楼上传来开锁声,电话铃声接着响起,低沉又魅惑的一段说唱,然后呯地一声,声音被掐断。
她来到卫生间,耳朵贴在下水管上,隐约能听见澎湃的萨克斯音乐声。
她不敢再有大动作,把床上的盖布拉开,合衣躺在床上,隔着冰凉的床板好像有一簇火,烤得她浑身滚烧,疲劳的身体终于再也抗不住,她沉沉地睡过去。
天亮后,她像小区里所有的人一样,扔了垃圾后,慢慢溜达着去离这一里左右的市场买早点买菜。
今天是周六,小区来来往往人不少,市场更是人声鼎沸;没人在意一个买菜还讨价还价普通得像一滴水一样的女人。
她满意地提着塑料袋往家走。
十二点,货拉拉准时上门,四个纸箱两个皮箱四个铺盖卷,电视机,几件可以挪动的家具被利索地搬下楼,来往住户连眼神都没往这里瞥一下。
她站在窗帘阴影里,看着司机一件件费力地挪上车,客气地对来往行人说抱歉;她提上包,走到门口回身看了眼空荡荡地腾着一股浊气的房间,眼里有一瞬间的留恋,但很快那些异样被心口的火热取代。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两手在桌上蹭蹭,又在脸上抹了两把,匆匆下楼,对站在车下等待的司机说,“好了吗?”
“结束了。”那司机咧嘴,瓷白的牙齿在阳光下分外耀眼。
她心头一颤,司机的眼睛藏在帽檐下,依然有一抹锐利闪出直逼她而来。
“田悦!”司机悠悠地喊。
“我是宁以可,你也认识田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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