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前门大街。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边的店铺都开着门,伙计们在门口吆喝,行人来来往往,一片繁华景象。
陈雪茹的绸缎庄也照常营业。店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柔和,各色绸缎在架子上整齐排列,泛着温润的光泽。陈雪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正坐在柜台后核对账本,但眼神不时瞟向门口,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知道今天是八月初八,知道西山那边可能有大事发生,也知道王强可能会去——虽然白玲再三保证会让他待在安全的后方,但以她对王强的了解,那个男人绝不会老老实实待在车里。
她担心,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坐在这里,假装一切如常,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绸缎庄老板,假装那些枪林弹雨、生死搏杀都与她无关。
可是怎么可能无关呢?她姐姐陈雪莹,她家的旧帮佣吴妈,那个神秘的“掌柜的”,还有王强……所有这些人和事,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牢牢困在中间,挣脱不得。
“陈老板在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雪茹抬起头,看到徐慧真和安杰扶着文丽走了进来。文丽穿着那件黑色的外套,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化了淡妆——虽然那妆容掩盖不了她眼底的绝望和疲惫。
“徐姐,安杰,文老师……”陈雪茹连忙站起来,“你们怎么来了?”
“陪文丽出来走走。”徐慧真说,“在家闷着也不是办法,出来透透气。”
陈雪茹看着文丽的样子,心里一酸。她听说过李援朝的事,知道文丽的婚礼在昨天变成了葬礼。同为女人,她能理解那种痛。
“文老师……节哀。”她轻声说。
文丽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店里那些五颜六色的绸缎,眼神空洞。
“陈老板,我们想给文丽做身新衣服。”徐慧真说,“她那些嫁衣、喜服……都不能穿了。做身素净点的,换换心情。”
“好,好。”陈雪茹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来,看看料子。这些都是新到的,料子好,颜色也正。”
她引着三人到里间,那里有更多的样品和布料。安杰扶着文丽在椅子上坐下,徐慧真和陈雪茹开始挑选料子。
“这个藕荷色的怎么样?素雅,衬肤色。”陈雪茹拿出一匹绸缎。
徐慧真看了看,又看看文丽:“文丽,你喜欢这个颜色吗?”
文丽看了一眼,点点头:“行。”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不在意,又像是没力气在意。
陈雪茹心里更难受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文丽时的情景——那是在王强家的四合院里,文丽穿着碎花裙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温柔,很文静。
那时候的文丽,眼里有光,对未来有期待。
可现在呢?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文丽姐,你看这个花样。”安杰拿起一匹浅蓝色的料子,上面绣着细小的白色碎花,“这个好看,像春天的天空。”
文丽又看了一眼,还是点头:“嗯,好看。”
她说什么都是“好”、“行”、“嗯”,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徐慧真叹了口气,对陈雪茹说:“就这两匹吧,各做一身。尺寸文丽知道,你量一下。”
陈雪茹拿来软尺,开始给文丽量尺寸。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生怕惊到文丽。量到腰围时,她发现文丽瘦得厉害——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都松松垮垮的。
“文老师……你得好好吃饭。”陈雪茹忍不住说,“身体要紧。”
文丽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知道。”
量完尺寸,陈雪茹记下数据,然后去泡茶。徐慧真和安杰陪着文丽坐在里间,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文丽姐,”安杰小心翼翼地说,“等衣服做好了,咱们一起去公园照相吧。我听说北海公园新种了好多花,可漂亮了。”
文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无忧无虑。
徐慧真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她知道文丽在想什么——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她现在应该已经和李援朝在婚房里了,或许正在收拾亲戚朋友送的礼物,或许正在商量明天回门的事。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
“文丽,”徐慧真握住她的手,“日子还得过。李援朝同志在天有灵,也希望你好好活着。”
文丽转过头,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徐姐……我……我该怎么办啊……”
她终于哭出来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无声的绝望,而是撕心裂肺的、压抑了太久的痛哭。
徐慧真抱住她,让她在自己怀里哭。安杰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文丽的背。
陈雪茹端着茶进来,看到这一幕,停在门口,没敢打扰。她把茶盘轻轻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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