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城寨那些人站出来了。”肥波的声音低下去,“一百多号人围着我,我那些手下跑得比兔子还快。我瘫在地上,心想完了,三十年威风,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强:“然后你来了。你让我起来,给我手帕擦血,还说‘交给警察,但不是现在’。”
王强没说话。
“王老板,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肥波问,“你恨了三个月的人,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没踩你,没骂你,甚至没邀功。他就站在那儿,跟所有人说,留证据,不打架。”
肥波把烟头摁灭,攥在手心里。
“那一刻我才明白,你这三个月不是在躲,是在等。你等的根本不是翻身的机会,是人心。你让城寨的人自己站起来,不是我肥波倒了他们才敢站,是你让他们相信,站着比跪着活得好。”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王老板,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今天来,也不是求你收留。我就是想告诉你,雷洛那边,我还能帮你做最后一件事。”
王强终于开口:“什么事?”
肥波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本。
“这是雷洛跟和盛和所有的账目往来。”肥波说,“三年,每一笔规费、每一单黑钱、每一个经手人,全在上面。鼎爷为了自保,把自己摘得很干净,但雷洛那边他没敢得罪,账都是记全的。”
王强接过账本,翻开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时间、地点、金额,一笔不落。
“这账本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偷的。”肥波说,“三天前,鼎爷请雷洛吃饭,在茶楼二楼雅间。我买通了跑堂的,等他们喝多了,摸进包厢偷出来的。”
他苦笑:“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
王强看着账本,又看着肥波。
“你知道这东西交给我,雷洛更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肥波说,“所以我已经安排好了。我老婆三年前就跟我离婚了,孩子在加拿大读书,十几年没叫过我一声爸。我老娘去年过世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忙着在澳门赌钱。”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王老板,我这辈子,该享受的享受了,该造的孽也造够了。这条命本来在城寨就该交代了,你让我多活三个月,够本了。”
他转身要走。
“肥波。”王强叫住他。
肥波停住脚步,没回头。
“当年城寨那个茶水摊的老陈。”王强说,“是你的人打断他三根肋骨,害他没钱治病死的。”
肥波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阿华那天晚上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三年前的事,我还不清,也没脸求他原谅。”
他迈步走进夜色。
王强看着那团臃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没有叫住他。
白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轻声问:“他说的那件最后一件事,就是这个账本?”
“不止。”王强低头翻着账本,“他是来告别的。”
后门的光线昏暗,王强一页页翻着账本,越翻神色越凝重。
这不仅仅是雷洛与和盛和的往来记录。里面夹着几张薄薄的宣纸,笔迹与账目不同,更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
是肥波的笔迹。
他详细记录了雷洛与几名英籍警官的私下会面——时间、地点、在场的还有谁。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被圈了三道红圈。
颜同。
港岛总区助理警务处长,英国人,雷洛的顶头上司。
肥波在笔记最后写道:
“王老板,你上次说,雷洛背后是英国人。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这个人来过城寨三次,每次雷洛都亲自作陪,车停在我茶楼后巷。他们谈的事从不让我听,但我记得车牌:HK-1。”
HK-1。
那是港英政府警务处长的专用车牌。
白玲看着那行字,倒吸一口凉气:“警务处长?”
“不是处长本人。”王强摇头,“能坐这个车牌出来的,至少是处长办公室的人。肥波不认识,但他记住了车牌。”
他把账本小心收好,放进抽屉暗格。
“白玲,你怕吗?”
“怕。”白玲说,“但你不是说了,怕也得往前走。”
王强握住她的手。
窗外,夜色已深。
福康堂打烊了,但后门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王强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
阿明站在门外,脸色煞白。
“强哥,肥波死了。”
王强赶到现场时,警方已经拉起了封锁线。
肥波的尸体倒在深水埗一条僻静的后巷里,距离他藏身的那间小旅馆不到五十米。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左右,致命伤是胸口的一刀,干净利落,直入心脏。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
“听说是江湖寻仇……”
“肥波得罪的人还少吗?”
“活该,城寨三十年,害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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