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夸张的，是山顶上那几株通体银白的仙草——那是传说中的月华仙草，据说只生长在太阴星的核心地带，万年才能成熟一株，服之可让仙帝直接突破一个小境界。这里居然有七八株，堆在一起如同不值钱的野草。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上千名修士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座灵材宝药堆成的小山，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整个鸡蛋。
道元仙帝的胡子抖了抖，差点揪下来几根。
那位握过楚玉手的仙尊期大汉，此刻已经忘了楚玉的存在，呆呆地走向那座小山，伸出手想去摸一下那株月华仙草，又缩了回来，生怕是自己的幻觉。
“神……神尊……”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些……都是哪儿来的？”
谷翎儿歪了歪头，漫不经心地说：“哦，那些棺椁里的。它们给的。”
“棺椁里的？！”道元仙帝的声音都变了调，“那些棺椁……都是些什么存在？”
谷翎儿想了想，认真地答道：“朋友。”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金色的神眸中闪过一丝温柔。那些棺椁中的存在，在她用月华安抚它们的时候，给了她回应。
不是语言，不是意念，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交流——它们感受到了她的善意，于是将珍藏了千万年的宝物赠予了她。不是交易，不是施舍，只是朋友之间的馈赠。
就像她随手送出的那缕月华一样。
“它们说，这些用不上，让我拿回来给需要的人。”谷翎儿补充道，然后看向楚玉，嘴角翘起，“五师侄，这些够不够做顿饭？”
楚玉呆呆地看着那座小山，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月华仙草可以入汤，提鲜；凤凰血果适合烤制，果香能渗透到肉里；深海玄参炖汤最妙，胶质浓稠；九转还魂草可以做凉拌，清脆爽口；星辰花晒干磨粉，是天然的调味料；地心玉髓可以代替蜂蜜，甜而不腻；虚空莲子煮粥，每一粒都能在舌尖爆开……
“够。”他的声音沙哑，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太够了。”
“那就去做饭。”谷翎儿拍了拍他的胳膊，“大家都饿了。”
楚玉重重地点了点头，撸起袖子就朝那座小山走去。他弯腰捡起一株月华仙草，又拿起一朵凤凰血果，动作虔诚得如同朝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整座小山一股脑儿地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厨房。
那速度，比他在秘境里逃命还快。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修士们互相拍着肩膀，脸上的笑容比过年还灿烂。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今晚能吃到什么，有人已经在讨论要不要把自己珍藏的好酒拿出来，有人甚至开始排队——虽然离饭点还早。
谷翎儿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然后她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又回到了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崇拜，有感激，有狂热——就是没有以前那种随意的、轻松的、把她当成一个小丫头的亲近。
道元仙帝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该用什么称呼。几位仙帝也是束手束脚，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就连那些平日里最喜欢逗她玩的修士们，此刻也只敢远远地看着，不敢上前。
谷翎儿微微蹙眉。
她不喜欢这样。
她从来都不喜欢这样。
五千年前，她是高高在上的月翎神尊，所有人都仰望着她，敬畏着她，把她当成神像来拜。没有人敢跟她开玩笑，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没有人会给她塞一块桂花糕，然后冲她挤挤眼睛。
五千年后，她好不容易变成了一个可以坐在台阶上啃桂花糕、可以拽着药仙的袖子撒娇、可以跟楚玉讨要吃食的小丫头。她喜欢那样的自己。喜欢被叫“翎儿”，喜欢被揉脑袋，喜欢有人在她面前毫无顾忌地笑。
但现在，那些人又不见了。站在这里的，只有月翎神尊。
谷翎儿叹了口气。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那袭银色的宫装开始变得虚幻。风华绝代的身姿如同水中倒影，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银色的长发一寸寸缩短，从腰间缩到肩膀，从肩膀缩到耳际，最后恢复成那熟悉的墨色短发。金色的神眸被灰色的虹膜覆盖，重新变回那双圆溜溜的、亮晶晶的，但是有着异样光彩的灰眸。修长的身形缩水，缩水，再缩水，直到变回那个五岁小女孩的模样。
小小的个子，白白的小脸，墨色的短发软塌塌地贴在耳边。身上的银色宫装变成了一件简单的白衣，袖口还沾着一点楚玉之前做桂花糕时蹭上去的糖渍。
谷翎儿——不，现在又是那个五岁的小丫头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修士们，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看我干嘛？”她说，声音软软糯糯的，“我脸上有饭粒吗？”
没有人说话。
道元仙帝的胡子又抖了抖。几位仙帝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行礼。那些修士们更是一脸茫然，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们刚刚还在想该怎么跟这位威震诸天的月翎神尊说话，转眼间神尊就变成了一个啃桂花糕的小丫头。这转变也太快了。
谷翎儿见没人说话，皱了皱小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孩当久了，当大人还有些不习惯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修为高深之辈？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笑声像是会传染一样，在广场上蔓延开来。那些憋了许久的修士们终于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道元仙帝抚着胡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活了一千二百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强者，有的威严，有的霸道，有的慈悲，有的冷酷。但像这位一样，当了五千年神尊，却更喜欢当个小丫头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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