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种迹象,任何一个脑子清醒的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但我当时的判断力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满脑子都是“六千一平”“地铁规划”“别人都买了我也不能落下”这些念头。
我在售楼处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反复看了户型图、楼书、工程进度表,甚至让售楼小姐带我去工地转了一圈。工地围挡上刷着“贺家村城中村改造重点项目”的标语,围挡里面是个巨大的深坑,坑底密密麻麻全是钢筋水泥的桩基。打桩机轰隆隆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灰和柴油的味道。
我给在北京的女朋友打了个电话,说了这房子的事。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靠谱吗?我说应该靠谱吧,刘叔都买了两套了。她又问那你怎么不先在宝鸡买?我说宝鸡的房价这几年涨得慢,不如西安有投资价值。她说那你自己决定吧,反正钱是你攒的。
我当天就交了五万块钱定金。
签的是一份《内部认购协议》,一式三份,白纸黑字写着楼号、房号、面积、单价、总价。我签的时候特地看了又看——12栋34层01号,建筑面积89.63平米,单价每平米6170元,总价552,777.1元。售楼小姐在旁边跟我说,首付三成,大概十六万五,剩下的走按揭。
我说等五证齐了再办按揭行吗?
她说可以的,不过如果您现在办按揭的话,我们可以额外赠送一个地下车位的使用权。
我又犹豫了。地下车位啊,在北京待过的人都知道一个固定车位意味着什么。我脑子里闪过自己在北京每天下班找车位的狼狈样,咬着牙说行。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魔幻的操作。开发商没有等五证办齐,而是提前找了一家合作银行给我办了按揭贷款。贷款合同上写的抵押物是“西安市未央区三桥街道贺家村加贝花园12栋34层3401号”,贷款金额三十八万,贷款期限二十年,年利率百分之五点三九,每月还款两千六百块出头。
签贷款合同那天是在开发商的办公室里,不是银行。一个自称是银行客户经理的人带着一摞文件过来,让我在一堆我看不太懂的表格上签字。我问他为什么不是在银行签,他说这是银行的“上门服务”业务,为了给客户提供便利。我看了一眼他的工牌,上面写着“中国某某银行”,照片和本人对得上,也就没再多想。
那个月,我的房贷扣款准时生效了。
五年来,每个月15号,两千六百多块钱准时从我的银行卡里划走,雷打不动,从不缺席。偶尔我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会想,这房子到底盖得怎么样了?但又会安慰自己,反正都交着钱了,再等等吧。
这一等就是五年。
头一年,我去看过两次工地,确实在施工。第二年和第三年,疫情断断续续的,我没怎么去。第四年我再去看的时候,发现工地上动静小了,但那几栋楼的主体结构已经起来了,塔吊立着,防护网挂着,看起来像那么回事。我想着苦日子快熬出头了,心里还挺高兴。
到了第五年,也就是今年春节后,我终于接到了开发商的交房通知。
短信是群发的,措辞很官方:“尊敬的加贝花园业主,您所购买的房屋已达到交付条件,请于2026年4月15日至30日期间携带相关资料至加贝花园物业服务中心办理收房手续。”后面还附了一个咨询电话。
我当时正在北京的公司写代码,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差点没把旁边的同事吓着。我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确认不是诈骗短信,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咱家的房子要交房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比我还激动,声音都带哭腔了:“我娃总算有自己的房子了,妈等这一天等了五年了。”
我爸在旁边插嘴:“啥时候回来收房?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五一放假就回去,不用我爸去,我自己跑一趟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五年了,两千多个日夜,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房贷还款,已经成了我生活中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而现在,这个东西终于要变成一把实实在在的钥匙,一扇可以推开的门,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我想象自己站在34层阳台上看风景的样子。我想象周末早上被阳光晒醒的样子。我想象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周末给自己做一顿油泼面的样子。
这些想象如此真实,如此具体,以至于后来的事实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把我从这些想象里锯出来,锯得血肉模糊。
我是在4月28号回的西安。
高铁从北京西到西安北,五个多小时。我在车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梦见自己走进一间空荡荡的毛坯房,水泥地面上全是灰,窗户上贴满了报纸,阳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光栅。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整个贺家村的旧貌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高层住宅楼,崭新崭新的,像积木一样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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