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奶奶在长沙的日子,是我这几年来最安静的一段时光。不是无事可做的安静,是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下来的安静,像一把琴被人调松了琴弦,发不出高亢的调子,但余音在空气里嗡嗡地响着,久久不散。
奶奶的老宅子坐落在长沙老城区一条幽深的巷子里,位置僻静,但五脏俱全。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有章法——几棵橘子树是爷爷在世时亲手种下的,树干已有碗口粗,树冠撑开像一把绿色的大伞,把院子的一角遮得严严实实。栀子花丛沿着院墙根一溜排开,花期刚过,但偶尔还能在浓绿的叶子间看到一两朵迟开的白花,花瓣厚实得像玉雕的,香气浓得化不开。墙角那丛金银花开得正盛,黄白相间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藤蔓上,像是谁把碎金碎银撒在了绿叶间。
奶奶每天清晨雷打不动地要在院子里走几圈。她说这是她的“早课”,不走浑身不得劲。她走得很慢,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背在身后,沿着院子里的石板路一圈一圈地踱着。拐杖是枣木的,手柄被磨得油亮亮的,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跟风吹竹叶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刚到长沙的那天,我睡到自然醒。下楼的时候奶奶已经在院子里走完了好几圈,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歇着,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泡过两三遍的茶,茶汤的颜色淡了,但香气还在。阳光从橘子树叶子间漏下来,在她的藏青色棉布褂子上投下一块块细碎的光斑。
“醒了?”她每次看到我从屋里出来,都是这两个字。不是“起这么晚”,不是“早饭在锅里”,就是简简单单的“醒了”。声音不大,带着长沙话特有的那种往上扬的尾音,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我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奶奶,早。”
“早什么早,都九点多了。”她嘴上这么说,但眼睛是笑的。那笑意藏在眼角的皱纹里,一道一道的,像河面上被风吹出的涟漪。
我在她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藤椅是爷爷生前坐的那一把,藤条编织的座面已经被坐得往下凹了一个弧形,刚好贴合人的身体曲线。扶手的地方藤条磨得发亮,包了厚厚一层包浆。我坐下来的时候,藤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在叹气。
“今天天气好,”奶奶抬头看了看天,“等会儿陪奶奶去菜市场。你妈说要买条鱼,中午做剁椒鱼头。”
“行,”我说,“小哥也去。”
奶奶看了一眼坐在院子角落里看书的那个身影,嘴角弯了弯。
小哥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背靠着橘子树,手里捧着那本古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身上,白衬衫上落满了细碎的光影,像一幅被点彩派画家精心绘制过的画。风吹过来的时候,橘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翻过一页书,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看什么书?”奶奶小声问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到他。
“古书,”我说,“讲古代事情的。”
“哦,”奶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她觉得看书是好事,比玩手机强。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奶奶说得对,看书比玩手机强。在奶奶这里待了几天,我看手机的时间明显少了。不是因为没信号,是因为那些屏幕上的花花绿绿、五光十色的内容,在奶奶这个安静的小院子里,忽然就失去了吸引力。它们太吵了,而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任何多余的声音都是噪音。
奶奶的菜市场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走路大概一刻钟。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一楼都改成了店面——早餐店、杂货店、水果店、理发店、五金店,招牌新旧不一,字体大小各异,花花绿绿地挤在一起,像一床打满了补丁的百家被。
奶奶走得很慢,我走在她旁边,小哥走在后面。一路上不断有人跟奶奶打招呼——“奶奶好”“买菜去啊”“今天天气好哦”。奶奶一一回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偶尔还会停下来跟人聊几句。聊的内容无非是“这是你孙子?”“对,从杭州回来的。”“长得真俊。”“哪里哪里。”那些对话很短,但每次结束之后,奶奶的脸上都会多一层淡淡的光。
菜市场不大,但东西很全。一进门就是鱼摊,几个大塑料盆里养着活鱼,水花溅出来,地面湿漉漉的。奶奶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弯下腰看着盆里的鱼,用手指点了点一条胖头鱼,“这条,称一下。”老板利索地捞起鱼,往地上一摔,鱼尾巴拍了两下地面就不动了。刮鳞、开膛、掏内脏、冲洗,一气呵成。鱼头剁下来单独装袋,鱼身用另一个袋子装。奶奶接过袋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用橡皮筋扎着口,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最大的面额是五十,最小的是一块。她数了二十八块钱递给老板,一块一块的,数得很慢,但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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