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蹲在祠堂东墙下,指尖抚过刚钉好的木牌。最底下那块“夏晚星”的木牌上,紫叶李花瓣还沾着晨露,被囡囡用细棉线系在刻痕里,像只停驻的紫蝴蝶。
“沈爷爷,这木牌是不是该刷层漆?”囡囡举着小刷子跑过来,漆桶在她手里晃出细碎的光,“李伯说刷了漆就不怕虫蛀了。”
沈砚辞摇摇头,从布兜里摸出块细砂纸,轻轻打磨着木牌边缘的毛刺:“不用。木头得透气,就像人得喘气。”他想起夏晚星当年刻木牌,总爱留着最后一道工序不做,说“让木头记得自己是木头,别成了石头”。
墙根的青苔顺着砖缝爬上来,沾湿了最底下几块木牌的边角。沈砚辞用竹片小心地刮掉苔藓,却故意留了些在“狗剩”木牌的牙印里——囡囡说那是石头的口水,得留着才热闹。
“当年义学里的孩子,现在都成了老骨头喽。”老李端着碗糙米粥站在门口,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前儿张屠户家的小子还来问,说他爹临终前念叨,想看看自己名字刻得歪不歪。”
沈砚辞抬头时,正撞见阳光穿过祠堂的雕花窗,在木牌墙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谁在上面撒了把碎银。“让他来,”他拿起旁边的刻刀,在“狗剩”旁边的空白处轻轻划了道痕,“正好,我把他们儿女的名字也添上,让木牌也长长辈。”
老李笑着走了,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敲出笃笃的响。囡囡蹲在旁边看他刻字,忽然指着墙根:“沈爷爷,这里有字!”
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几行模糊的刻痕,是用指甲或钝器划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执拗。沈砚辞凑近了看,认出是夏晚星的笔迹——当年她总爱在没人的地方刻字,说“木头记不住的,石头替它记”。
“是她写的《劝学谣》。”他用指尖顺着刻痕描,“‘木牌木牌快快长,长个名字挂墙上;识字识得心里亮,不用扛枪也敢闯’。”
囡囡跟着念,念到“闯”字时,手里的漆刷掉在地上,溅了点白漆在“夏晚星”的木牌上。她吓得脸都白了,抽着鼻子要哭:“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沈砚辞捡起漆刷,在白漆晕开前,用手指蘸着抹匀,正好在“星”字的撇尾画出颗小星子,“你看,这样更像她了——她总爱把名字写得带点亮闪闪的。”
囡囡这才笑了,用手指点着那颗“星子”:“像萤火虫!”
午后,张屠户的儿子果然来了,是个壮实的汉子,站在木牌墙前红了眼眶。他指着最上面那块“铁柱”木牌,声音发颤:“我爹总说,当年夏先生夸他名字硬气,刻的时候特意多凿了三锤。”
沈砚辞拿起刻刀,在“铁柱”旁边刻下“铁蛋”两个小字:“这是你儿子的名字吧?我给加上,以后他来,就知道爷爷的名字在这儿长着呢。”
汉子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沾着青苔和尘土。沈砚辞赶紧扶他,却被他攥住手腕:“沈先生,我爹说……说当年夏先生总把干粮省给他们吃,自己啃树皮……”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囡囡的惊叫。沈砚辞跑出去,看见她举着块新木牌,木牌上沾着湿泥,是从后院老槐树下挖出来的。木牌上刻着“阿竹”,旁边还有行小字:“这孩子怕生,先藏着,等他敢叫我先生了再挂上去。”
是夏晚星的字。沈砚辞摸着木牌上的湿泥,忽然想起那个总躲在树后的瘦小子,后来成了镇上最好的篾匠,去年还送了囡囡个竹编蝈蝈笼。
“挂上去。”他对囡囡说,声音有点哑,“就挂在‘夏晚星’旁边,告诉他,阿竹早就敢叫先生了,叫了一辈子呢。”
囡囡踮着脚挂木牌,木牌晃动时,和“夏晚星”的木牌撞出轻响,像声迟来的应答。沈砚辞坐在墙根下,看着那些新旧交错的木牌,忽然觉得夏晚星说的对——木头是活的,会记着谁给它刻了字,谁给它添了新痕,就像人会记着谁曾陪自己啃过树皮,谁曾在暗夜里替自己擦亮过火把。
暮色漫上来时,他取来那锭夏晚星留下的旧墨,在砚台里慢慢磨。墨香混着青苔的潮气漫开来,他在宣纸上写下“木牌生苔,旧墨生香”,笔尖悬在纸上,忽然想起她当年总说“字要带点土气才好,太干净了像没活过”。
于是他蘸了点墙根的湿泥,混在墨里,写下“星子落土,也能发芽”。
风吹过祠堂,木牌们轻轻摇晃,像在念一首长长的童谣。沈砚辞望着墙上的名字,觉得它们真的在长——长在青苔里,长在新刻的字里,长在每个来寻名字的人眼里,长在囡囡刚画上去的萤火虫翅膀上。
而那锭旧墨,磨着磨着,竟真的生出了香,不是松烟的香,是带着土气和湿气的,属于人间的,活过来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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