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的几夜,老街落了场薄雪。清晨推开窗,青石板路上积着层白绒似的雪,两旁的屋檐挂着冰棱,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旧书铺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也落了雪,枝梢低垂,倒像是缀着满树的梨花。
沈砚辞穿上张师傅做的新棉袄,衣襟上的“印”字在雪光里透着温润的光泽。他拿起扫帚,慢慢扫着院角的积雪,动作不快,却透着股稳当劲儿。雪沫子落在他的发间,转瞬就化成了水珠,倒让那几缕花白的头发显得更亮了些。
“爷爷,您歇着,我来扫。”夏晚星裹着厚厚的围巾跑出来,抢过扫帚,“今天旅游团要来得早些,我已经把讲解用的活字都摆好了,您再检查检查?”
沈砚辞拍了拍手上的雪,走到堂屋的长桌前。桌上摆着十几个字盘,每个字盘里都码着不同主题的活字——有“福”“禄”“寿”“喜”这类吉祥字,也有“梅”“兰”“竹”“菊”这类草木字,还有几盘是《诗经》里的短句,像“关关雎鸠”“灼灼其华”,每个活字都擦得锃亮,字口间的墨迹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关雎’这盘排得好,”沈砚辞用手指拨了拨活字,“间距匀了,比上次看着透气。”
“是小林帮我调的,”夏晚星笑着说,“她说您上次讲‘排版要像栽秧,密了嫌挤,疏了嫌空’,她就拿着尺子量了半天。”
沈砚辞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王老板裹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走进来,帽子上还沾着雪:“沈大爷,旅游团的车快到街口了,我先过来打个招呼。今天来的都是些退休的老师,听说对老手艺特别感兴趣。”
“好,我们都准备好了。”沈砚辞指了指桌上的活字,“保证让老师们看得明白,听得进去。”
王老板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目光落在院角的芦苇上——老陈插的那几束芦苇,此刻顶着雪,倒真有几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意境。他忍不住笑道:“老陈这心思是真巧,昨天我路过文化长廊,看到工人正往栏杆上雕字呢,雕的就是‘蒹葭’这两个字,等开春了,再往旁边种几丛芦苇,就更像样了。”
说话间,外面传来了导游的声音。沈砚辞和夏晚星连忙迎出去,只见二十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站在雪地里,好奇地打量着旧书铺的院门。为首的是位戴眼镜的老太太,看到沈砚辞,笑着伸出手:“您就是沈师傅吧?我是市一中的退休语文老师,姓刘。早就听说您这木活字印刷是宝贝,今天特意带着老伙计们来开开眼界。”
“刘老师客气了,快进屋暖和暖和。”沈砚辞把众人引进堂屋。
老人们围在长桌旁,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木活字,眼里满是惊叹。一位老先生拿起一枚“书”字活字,翻来覆去地看:“这字刻得真讲究,笔画里有股子劲儿,比电脑里的字体有味道多了。”
“这就是老手艺的好处,”沈砚辞拿起刻刀,在一块新的梨木坯料上比划,“刻字的时候,手腕的力道、心里的琢磨,都能融进笔画里。就像这位老师说的,字是有味道的,能闻出匠人的心思。”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刻字的手法。刻刀在木头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雪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有些粗大,却灵活得很,起落之间,一个反写的“雪”字渐渐成形。
“这‘雪’字的竖钩,收尾时微微带点弯,”沈砚辞举着活字给大家看,“就像雪花落下来时,被风轻轻推了一下,带着点灵动劲儿。”
老人们凑过来,仔细看着活字上的纹路,有人忍不住感叹:“以前只在课本里学过毕昇的活字印刷,今天才算真正见着了,不容易啊,沈师傅,您能把这手艺守下来,是大功一件。”
“不是我一个人守,”沈砚辞摆摆手,“是大家伙儿一起帮忙。您看这屋里的活字,有年轻人刻的,有老伙计找的;这墙上的照片,是孩子们体验时拍的。手艺这东西,得有人学,有人爱,才能活下来。”
夏晚星在一旁演示印刷,她拿起墨刷,在“关关雎鸠”的字盘上轻轻一蘸,再铺上宣纸,用棕刷细细按压。揭开宣纸时,一行工整的黑字落在雪一样白的纸上,墨香混着纸香,在暖融融的屋里弥漫开来。
“我来试试?”刘老师跃跃欲试。
“您请。”夏晚星连忙把墨刷递过去。
刘老师学着夏晚星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蘸墨、铺纸、按压。当她看到自己印出的“灼灼其华”四个字时,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真好,真好!我教了一辈子《诗经》,今天才算亲手‘印’了一回,这感觉太不一样了。”
老人们轮流体验着印刷,屋里时不时响起阵阵笑声。一位教历史的老先生看着那些老活字,忽然叹了口气:“这些年总说要保护传统文化,可真能像沈师傅这样沉下心来做的,太少了。今天看到这些活字,才明白什么叫‘传承’,不是把老东西锁起来,是让它活在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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