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灰雨里的布告栏
六月二十,临川的雨像磨旧了的棉布,一缕一缕坠下来,砸在厂区水泥地上,溅起土黄色泥花。每一滴雨珠都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顺着风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皱眉。
国营药材批发站的大铁门半敞着,门楣那块“安全生产先进单位”铜匾被雨水泡出铜绿,铜锈斑驳,像一块块暗绿色的苔藓。一股酸腥味顺着风灌进鼻腔,那是金属与雨水混合后的独特气味。
布告栏前挤满了穿蓝色工装的人,他们的肩膀被雨水打湿,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带着或好奇或紧张的神情。栏里贴着一张新告示,白纸黑字,边缘还淌着未干的红油墨,那红油墨像一道道新鲜的伤口,刺眼夺目。
《关于6·17火灾事故的处理决定》
“经查,本次火灾系临时工陆超群违规吸烟、私拉电线所致……即日起予以开除,并赔偿全部经济损失人民币叁万元整……”
人群安静得可怕,只剩雨声噼啪。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偷偷用余光瞥向陆超群。
陆超群站在最前排,身上还是那套被火烤出洞眼的工装,洞眼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恶魔的爪子抓过。左臂缠着渗血纱布,纱布被雨水打湿,透出淡淡的红色。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死死地盯着告示末尾的鲜红大印,那大印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枚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雨点打在他睫毛上,视线模糊,却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般响——咚、咚、咚,每一下都在问:“凭什么?”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喉咙里的一团气堵住了。
二、国营流程的刀
主任周大年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外的搪瓷痰盂里漂着半截烟蒂,烟蒂上的烟丝被雨水泡得发胀,像一条条扭曲的小虫。
屋里烟雾缭绕,周大年坐在木椅上,手里攥着一只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缸底沉着几片发黑的茶叶,茶叶在浑浊的水中沉浮,像一条条迷失方向的小鱼。
“小陆,签字吧。”周大年把《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推过来,语气像在念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领料单,他的眼神冷漠而麻木,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通知书一式三份:一份留劳动科,一份留财务,一份塞进陆超群档案。公章已经盖好,鲜红的油印带着潮气,像未干的血迹,散发着刺鼻的油墨味。
陆超群手指发抖,钢笔尖在“被辞退人签字”栏悬着,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嘴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周主任,火不是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寒风中的落叶。
“你是临时工。”周大年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盖过了雨声,那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直直地刺进陆超群的心里。“临时工就是用来背锅的。”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钢笔被塞进他手里,冰凉。陆超群的手指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无法弯曲。他看见周大年袖口里露出的烧伤药膏,药膏的味道刺鼻难闻,那是火灾后留下的痕迹。那天夜里,主任第一个冲进仓库,抱走了账本。他终于明白,火舌舔过的不是账本,而是他的前途。
笔尖落下去,墨迹晕开,像一朵小小的黑梅,在洁白的纸上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三、雨水里的母亲
处理流程走完,劳动科给了一张“一次性生活补助”——三十七块八角,刚好够买两张回家的长途车票。那车票薄薄的,像一片树叶,却承载着一家人的希望。
陆超群捏着薄薄的补助单,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踩着泥浆往家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雨更大了,像有人在天上撕破麻袋,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临川老街的青石路被雨水刷得发亮,缝隙里积着黑水,偶尔漂过几片泡发的梧桐叶,叶子在水面上打着旋,像是一只只无助的小船。
母亲林秀芬蹲在自家凉茶摊前,木板桌被雨打得噼啪作响。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像是一缕缕破碎的云朵。头发贴在脸上,像一绺一绺浸湿的麻,几缕白发在黑发中显得格外刺眼。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焦虑和担忧,不时地望向儿子回来的方向。
见儿子回来,她慌忙用围裙擦手,却忘了围裙也是湿的,围裙上的水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来,滴在地上。
“超群,饿不?锅里还有红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寒风中的烛火。
她话音未落,两个穿制服的保卫科干事踏进雨幕。他们的制服笔挺,帽檐上的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滴落。
“林秀芬,你家儿子烧仓库,赔三万,限期一个月。”干事把《赔偿通知书》拍在桌上,纸张被雨水打湿,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雨水立刻把纸角泡软,通知书上的字迹开始模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