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三月十三,卯时,辽阳城尚未从冬日的酷寒中完全苏醒,督粮道衙署内却已灯火通明。左光斗裹着半旧的棉袍,正对着案头堆积如山的粮册、损耗单、抚赏支用记录凝眉细算。窗外,刺骨的寒风卷着辽东特有的硝烟与尘土气息,拍打着窗棂。他指节因寒冷和用力而泛白,炭盆里微弱的火苗映着他疲惫的面容。每一笔被涂改的账目,每一处不合常理的损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这些,都指向那个此刻正坐镇广宁,手握重兵,名为“抚蒙抗金”实则暗流汹涌的巡抚王化贞。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清晨的寂静,最终在衙署大门前戛然而止。一名风尘仆仆的塘兵,几乎是滚鞍下马,将一份沾满泥污、封口插着三根染血雉羽的加急塘报,高举过头顶,嘶声喊道:“宣大边镇八百里急报!察哈尔部林丹汗已于十一日突袭科尔沁左翼,焚其牧场!后金镶黄旗一部已奉命西调驰援!”
“什么?!”左光斗猛地站起,接过塘报的手指冰凉。他迅速拆开火漆,目光如电般扫过那寥寥数行却重逾千斤的文字。林丹汗动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心头警铃大作。这绝非简单的部落冲突,而是辽东、宣大、乃至整个九边棋局的一次剧烈震荡。几乎同时,他敏锐地捕捉到衙署外街道上,几个行色匆匆的身影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正低声而快速地交谈着。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辽阳城内炸开了锅。
辰时,辽阳卫衙署内外,气氛陡然一变。王化贞留在辽阳的心腹幕僚们如同打了鸡血,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奔走于各级官吏、将佐、乃至市井之间,刻意放大的议论声浪此起彼伏:
“听见没?林丹汗出兵了!科尔沁左翼遭袭!”
“天佑大明!王巡抚的‘抚蒙抗金’大计见效了!这是奇功!天大的奇功啊!”
“林丹汗果然信守承诺!定是王巡抚的抚赏银和诚意打动了这位蒙古大汗!建虏后院起火,镶黄旗都调走了,沈阳之围解了一半!”
“左御史这些日子揪着粮饷损耗不放,是何居心?莫非是想在这节骨眼上,沮坏王巡抚苦心经营的抚蒙大计,寒了蒙古诸部归附之心?”
这股声浪很快凝聚成一个强有力的质疑。广宁卫都司佥事祖大寿,这位素与王化贞交好、在辽东汉官中颇有分量的将领,在卫衙署前当众拦住了正欲前往府衙的左光斗。他身材魁梧,声如洪钟,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愤懑与质问:
“左御史!林丹汗应约出兵,牵制建虏,解沈阳之围于水火!此乃王巡抚运筹帷幄之功!值此辽东危局稍缓之际,御史不去思量如何稳固此大好局面,反倒揪住粮饷转运的些许‘细枝末节’不放,步步紧逼!敢问御史,究竟意欲何为?莫非真要寒了蒙古诸部归心,断送这来之不易的抚蒙抗金良机吗?!”
他身后,一些倾向于王化贞的官员和将领纷纷附和,眼神中充满了不满。甚至部分与左光斗同属东林、但立场较为温和的官员,也在私下里交换着忧虑的眼神:“王化贞纵有千般不是,此刻若因粮饷事严惩,林丹汗那边如何交代?蒙古诸部若因此离心,这抚蒙之策岂非前功尽弃?朝廷怕是要寒了外藩之心啊!”
左光斗停下脚步,晨曦勾勒出他挺直如松的身影。面对祖大寿的咄咄逼人和周遭或质疑或担忧的目光,他面色沉静如水,眼神却锐利如刀锋,缓缓扫过众人,并未直接反驳,只冷冷抛下一句:“功过是非,自有公论。三司会审,巳时府衙开堂,诸位若有高见,不妨届时直言。” 说罢,拂袖转身,径直向府衙走去。那背影,在喧嚣的“奇功”论调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
巳时,辽阳府衙正堂,气氛凝重肃杀。辽东巡抚、巡按御史左光斗、辽东兵备道三位主官高坐堂上。堂下,王化贞在辽阳的代表、部分广宁将领、以及闻讯赶来的各级官员济济一堂。祖大寿等人脸上犹带着辰时的激愤与期待,仿佛已手握“奇功”的免死金牌。
左光斗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整个大堂:
“林丹汗袭扰科尔沁,此乃漠南草原部族纷争,其动机为何,尚需详察。然,此变故,与今日会审王化贞巡抚涉嫌贪墨军饷、贻误军机之案,本属两事,不可混为一谈!”
他无视堂下瞬间响起的嗡嗡议论,抬手示意。两名书吏抬上一个沉重的木箱。左光斗从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簿,封皮赫然写着《广宁至辽阳粮运损耗册》。
“此乃兵部、户部存档及沿途驿站、卫所核验之粮运原始记录!” 左光斗将册子重重放在案上,翻开其中用朱笔醒目圈出的几页,“诸位请看!天启元年正月至今,由广宁发往辽阳前线之军粮,凡十批,报称‘转运损耗’竟高达七成!远超我大明军粮转运常规损耗上限——六成!其中,仅二月十五日一批,一万石粮草,账册记载‘遇风沙倾覆,损耗殆尽’,然其签收、核验、损耗记录多处涂改,墨迹新旧不一,显系事后伪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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