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邮轮拉响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如同疲惫的巨兽发出低吼,缓缓驶入横滨港。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淡淡的煤烟味扑面而来,远处,东京湾的轮廓在薄雾与工业烟尘中若隐若现。
明渊站在甲板前端,双手紧握冰凉的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式礼服,外罩一件质料精良的薄呢大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他眼中过于锐利的光芒。此刻,他是“藤原拓海”,是载誉归国、受邀参会的青年才俊。
然而,在他这副精心雕琢的皮囊之下,灵魂却在剧烈地颤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时空错位带来的、近乎荒诞的冲击。
东京。
在他的记忆碎片里,这座城市代表着秩序、洁净、高度发达的现代文明,是动漫、科技与流行文化的聚集地。可眼前这片1934年的东京湾,虽然已是日本首屈一指的繁华港口,但映入他眼帘的,是码头上密集而略显杂乱的吊机与仓库,是岸边低矮连绵、风格杂糅的屋舍,是街道上穿梭的、数量远不及后世却已显拥挤的有轨电车和黑色老爷车。空气中除了海腥和煤烟,似乎还隐隐飘荡着一股……尚未完全散尽的、属于某个疯狂时代的浮躁与压抑。
这是他魂穿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踏上日本的土地。不是通过原主模糊的记忆,而是以他自身——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的视角,来审视这片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土地。熟悉的是那些依稀可辨的地理名称和某些建筑轮廓,陌生的是这扑面而来的、属于特定历史节点的、沉重而扭曲的时代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同时将系统的被动感知能力,如同无形的蛛网般,小心翼翼地向四周扩散开去。他需要第一时间捕捉这里的“情绪底色”。
瞬间,庞杂而混乱的信息流如同细微的电流,涌入他的意识海。系统反馈的关键词冰冷而精准:
【情绪感知:港口官员...傲慢85%,程序化60%,对华裔轻蔑40%...】
【情绪感知:接船民众...好奇70%,狂热(对帝国/军方)50%,排外30%...】
【情绪感知:底层劳工...麻木65%,疲惫80%,隐忍75%...】
【情绪感知:军警人员...警惕90%,审视85%,优越感95%...】
傲慢,轻蔑,好奇,狂热,麻木,审视……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港口。明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投向他的目光,有对“藤原”这个姓氏和其华丽衣着的表面恭敬,但更深层处,是难以完全掩饰的、对“支那人”血统的固有轻视,以及对他这个“帝国之友”复杂背景的探究与评估。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氛围。他仿佛站在一个舞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看似耀眼,但台下观众的眼神却混杂着欣赏、怀疑与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藤原阁下,欢迎回到帝国。”一个穿着文官制服、举止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在舷梯下迎接,脸上挂着标准的、毫无温度的礼仪笑容,“在下内阁情报部参事官小林,奉命在此迎接阁下。行程已为您安排妥当。”
“有劳小林参事官。”明渊用流利的、带着京都腔雅语的日语回应,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不迫,既不过分谦卑,也不失贵族的矜持。这是他反复演练的结果。
在小林参事官的引导下,他通过了海关检查。过程看似顺利,但明渊能感觉到,检查他行李的关员动作格外细致缓慢,眼神锐利如鹰,显然得到了某种特别的“关照”。系统捕捉到对方【意图:探查违禁品...评估人物风险...】的情绪波动。
他没有丝毫慌乱,行李中除了明镜精心准备的日常用品和几本无关痛痒的书籍,便是明楼赠予的那个紫檀木匣。木匣看似普通,并未引起过多注意。
坐上前往东京市区的黑色轿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后退。低矮的木制房屋、偶尔出现的西式建筑、穿着和服或西装的行人、张贴着军国主义宣传画的墙壁……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国家矛盾而激进的现状。街道上,军人的身影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日益紧绷的张力。
明渊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目光看似欣赏街景,内心却如同高速运转的计算机,不断分析、记录着所见所闻。系统的感知持续开启,如同灵敏的雷达,扫描着这座城市的精神脉搏。
他注意到,当有军车或高级官员的车队经过时,路上的行人会下意识地避让,脸上流露出敬畏或麻木的神情。他也注意到,在一些书店的橱窗里,鼓吹战争和“大东亚共荣”的书籍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里,是军国主义的心脏。狂热与压抑并存,表面的秩序下,涌动着危险的暗流。
轿车最终停在了一家位于麹町区、外观极为气派的欧式酒店门前。酒店门口站着身穿笔挺制服的侍者,以及两名目光锐利的、看似酒店安保实则为特高课便衣的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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