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的阳光透过明公馆餐厅的玻璃窗,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餐桌上摆着清粥小菜,气氛却比往日更加沉闷。明镜细心地为两个弟弟布菜,眼神却不时担忧地扫过明渊。
明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他的动作依旧优雅,符合一个留洋归来的少爷做派,但那种优雅之下,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冰冷和疏离。他的脸色比前几天似乎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濒死的苍白,却覆盖上了一层缺乏生气的、玉石般的质感。眼神深处,以往那种或许刻意、或许真实的纨绔跳脱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仿佛所有的光与热都被吸入了那片幽暗之中。
他偶尔会回应大姐的关切,嘴角甚至能扯出一丝算是笑意的弧度,但那笑意却丝毫无法抵达眼底。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仿佛整个人的重心都沉在了一个旁人无法触及的深渊里。
明楼坐在他对面,沉默地用餐,手中的银匙与瓷碗碰撞,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他的目光看似落在面前的早报上,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在明渊身上。
他感受到了弟弟身上那种愈发深沉、愈发冷酷的气质变化。这不是简单的成熟,更像是一种……被黑暗反复浸染、淬炼后的异化。如同一块上好的璞玉,被投入地狱之火中反复煅烧,虽然未曾碎裂,却已失却了温润,只剩下慑人的寒芒。
这种变化,让明楼感到一阵阵心悸。他深知潜伏工作的残酷,它如同一台无情的机器,会一点点磨去人性的柔软,将人改造成只为任务存在的工具。他担心,明渊正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太急,以至于快要迷失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再也找不回回来的路。
“小渊,”明楼放下手中的报纸,声音平稳,仿佛随口一问,“最近‘昭和通商’那边事务很繁忙?看你气色,似乎一直不太好啊。”
明渊抬起眼,那沉寂的眸子对上大哥探究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波澜。“还好,劳大哥挂心。就是些日常琐事,可能最近睡眠有些不足。”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敷衍。
明镜立刻接过话头,嗔怪道:“就是!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你看看你,人都瘦了一圈了!今晚我让厨房给你炖参汤,必须喝!”
“知道了,大姐。”明渊顺从地应着,低头继续喝粥,避开了大哥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视线。
明楼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他知道,直接的询问不会有任何结果。他这个弟弟,心思之深,伪装之精,连他都时常感到心惊。
二
几天后,伪政府财政部的一场内部酒会。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明楼周旋于一群汪伪高官和日本顾问之间,谈笑风生,应对自如。他的身份是财政司首席顾问,一个精明能干、深谙为官之道的“新贵”。
明渊也出席了酒会,作为“藤原顾问”和明氏企业的代表。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举止优雅,与几位日本海军军官和商界巨贾相谈甚欢。他谈论着最新的经济政策、航运线路和投资前景,言辞犀利,见解独到,引得周围人频频点头。
明楼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手中端着一杯香槟,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看到明渊在谈笑间,眼神锐利如鹰隼,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有用的信息,巧妙地引导着话题,将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军官和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那种对人心精准的把握和对局势冷静的操控,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暗中庇护、偶尔还会流露出些许彷徨的弟弟。这是一个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甚至开始在黑暗中如鱼得水、攫取力量的……陌生人。
一股寒意,沿着明楼的脊椎悄然爬升。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日本商社的社长,借着酒意,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舞女,言语粗俗,动作不堪。周围几个中国官员面露尴尬,却敢怒不敢言。
明渊就站在附近,他看到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甚至举起酒杯,向那社长示意了一下。但就在他放下酒杯的瞬间,他的目光,极其短暂地、如同冰锥般扫过那个社长搂在舞女腰间的肥腻手掌。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鄙夷,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冰冷,仿佛在看一件死物,或者一个即将被清理掉的垃圾。
仅仅是一瞥,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明楼捕捉到了。
他心中猛地一沉。那不是他熟悉的明渊会有的眼神。那里面属于“人”的情感,太稀薄了。
酒会结束后,兄弟二人难得同乘一车返回明公馆。
车内一片寂静。许久,明楼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光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小渊,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教我们下棋时说过的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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