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神父……画十字……”
明镜压低的声音隔着书房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这简短的几个字,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明渊脑海中关于青浦现场、那块绣着银色樱花黑袍碎片的所有记忆匣子,连同近日书房被入侵的阴影,以及那个关于程真儿的诡异警告电话,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正向着明公馆,向着他,缓缓收拢。
“白色樱花”……他们终于不再满足于在阴影中窥视,开始从潜藏的深水中浮起,展露出其狰狞的一角了吗?
明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份耗费了巨大心力的战略报告所带来的虚脱感中挣脱出来。危机从未解除,只是换了一种更直接、更具压迫感的方式降临。
他迅速打开书房门,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大姐,怎么了?什么神父?”他刻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困惑而无辜,仿佛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明镜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并未散去:“就在刚才,阿贵(门房)看到的,一个穿着黑袍的神父,在街对面站了快一刻钟,一直望着你书房的窗户,临走前还用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样子有点怪怪的。小渊,你是不是……最近得罪什么人了?”她的直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不寻常背后的危险气息。
“可能是哪个教堂募捐的吧,或者认错人了。”明渊轻描淡写地挥挥手,试图安抚大姐,“我这书房窗户朝街,被人看看也没什么。大姐,你别多想,没事的。”他不能让她卷入更深。
明镜将信将疑,但看着弟弟平静的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只是嘱咐道:“那你最近出入小心些。这世道,不太平。”
送走大姐,明渊关上门,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凝重。他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望去。街对面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但那种被监视、被标记的感觉,却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钉在了他的感知里。
“白色樱花”的这次露面,是警告?是挑衅?还是某种行动的前奏?他们与潜入书房者,与程真儿的失踪,是否同属一股势力?他们最终的目标是什么?
无数个问题没有答案。但明渊知道,他不能自乱阵脚。他刚刚向“影”与“剑”投出了一颗可能影响战略布局的重磅炸弹,他必须稳住,必须等待来自高层的反馈,也必须应对随之而来的、可能更复杂的局面。
二
等待是煎熬的,尤其是在内外交困、强敌环伺之下。明渊如同走在一条越来越细的钢丝上,一边要维持“藤原拓海”的日常,应对特高课内部微妙的人事变动和服部彦次郎可能存在的后续关注,一边要警惕“白色樱花”的下一步动作,还要消化着内心因系统沉寂和过度猜疑而日益加剧的孤独与压力。
他继续通过“昭和通商”的渠道,收集着关于日本国内和国际局势的信息,但心态已然不同。那份万言报告仿佛在他体内打开了一个新的开关,让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情报的收集,而是开始更主动地、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进行着战略层面的思考。他看到一份日本增兵海南岛的情报,会立刻联想到其对东南亚的威慑意图;听到日本与苏联就诺门罕事件达成停火的消息,会敏锐地意识到这为日本“南进”解除了部分后顾之忧。
他的视野,在不知不觉中,被强行拔高到了一个俯瞰全局的位置。
数日后,来自“影”与“剑”的反馈,几乎在同一时间段,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悄然而至。
给“渔夫”的报告,是通过那极其缓慢但安全的声波密码通道回复的。译码后的信息极其简短,却字字千钧:
“影:报告已悉。视野宏阔,研判精深,直指核心。此非一隅一地之见,乃关乎未来气运之论。甚慰。汝之位置,价值无可估量。今后,此类战略研判,可列为优先。另,‘钥匙’之探寻,与‘白色樱花’或有关联,慎查之。保重。渔夫。”
没有过多的褒奖,但“视野宏阔,研判精深,直指核心”、“关乎未来气运之论”、“价值无可估量”这几句评价,已然是组织所能给予的最高肯定。“渔夫”完全理解并认同了他的分析,并正式将“战略研判”提升为他的核心任务之一。这意味着他“深海”的身份,其内涵发生了质的飞跃,他不再只是一个传递情报和执行任务的潜伏者,更是一个被寄予厚望的战略分析师。
而最后关于“钥匙”与“白色樱花”可能关联的提示,则像一道闪电,照亮了部分迷雾,却又将另一部分搅得更加混沌。
几乎在同一时间,来自重庆军统局本部的加密电文也到了。电文风格与“渔夫”的沉静截然不同,带着戴笠特有的、混合着赞赏与更深算计的意味:
“无常:来电研判,颇有见地,与局本部近期搜集之情报互为印证,已呈委座阅示。尔等能于敌后洞察此等全局机要,实属难得。望继续密切注视日寇战略动向,尤其其与英美关系之演变。所需资源,可酌情申请。另,据查,‘判官’近期或有新的考察议程,望尔等谨慎行事,再立新功,以固信任。戴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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