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摆被撕开的裂帛声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沈梦雨接过曹元澈递来的布条，指尖在触及他掌心薄茧时几不可察地一顿，旋即沉默地为他包扎。火光摇曳，映得他因失血而苍白的侧脸忽明忽暗，也勾勒出她低垂眼睫下，那份极力压抑的动容。
这场景太过熟悉。许多年前，青阳行宫惊变，他也是这样带着一身伤，单枪匹马闯入重围，将她护在身后。那时，他们也曾困守于悬崖下的山洞，听着洞外追兵的呼喝与风声，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们来得太快了。”曹元澈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带着伤后的沙哑，“路线是临时选的……”
他未尽的话语，她已明了。不是巧合，是背叛。
沈梦雨仔细系好布结，指尖拂过他臂上旧伤叠新伤的痕迹，心头一刺。她迅速收回手，语气维持着应有的平静：“军中知道我们确切路线的人，不多。”
洞穴内寒意侵骨，洞口枯藤被风雪吹打得不住摇曳。两个时辰前，他为护她，左臂硬生生为她挡下那支冷箭，鲜血喷涌的那一刻，她几乎窒息。有些本能，似乎并不会随着身份地位的改变而消弭。
“内鬼身居高位。”曹元澈盯着篝火，结论与当年如出一辙。他不敢看她，怕从她眼中看到同样的惊悸，也怕泄露自己眼底未曾熄灭的余烬。
沈梦雨添了根枯枝，火光“噼啪”一声窜高，短暂驱散了阴影，却照不亮彼此心头的阴霾。“大梁初立，根基未稳，奚族此番是看准了我们的弱点。”她谈论着国事，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曹元澈“嗯”了一声，内忧外患，他肩上的担子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若是当年……他心中苦笑，哪里还有什么当年。
他下意识想握紧剑柄，左臂的剧痛却让他闷哼出声。几乎是同时，沈梦雨的手已伸出一半，又猛地僵住，缓缓收回，广袖之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洞外传来异响，两人瞬间警觉，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充满了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担忧。待声响远去，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沈梦雨望着洞外漆黑的夜色，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元澈，这一次，我们或许……”她顿住，那个“回不去”终究没有说出口。她已是大梁皇后，而他，是戍边大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早已不只是眼前的追兵风雪。
曹元澈听懂了她的未竟之言。他看向她，火光在她依旧美丽的眼眸中跳动，那里有担忧，有坚韧，还有一丝与他同样的、被理智牢牢禁锢的波澜。
“娘娘，”他换了称呼，刻意拉远距离，声音却低沉而坚定，“只要臣一息尚存，定护您周全返回京都。”
他提及京都，而非皇宫。
沈梦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有些回忆，如同这洞中的篝火，温暖却不敢靠近，只怕星火燎原，焚毁眼前勉强维持的平静。他们沉默下来，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以及洞外那仿佛永无止息的风雪。
洞外天地皆白，寒意彻骨。而洞内，那份被深藏的情感，在克制的沉默下，暗涌如潮。
瀚海府的烛火在夜色中摇曳，将曹元仪焦急的身影长长投在青石地上。她步履匆忙，甚至来不及整理微乱的鬓发，径直闯入高语然处理公务的书斋。
“高姐姐，”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兄长他……还是没有任何音讯吗？”
高语然自文牒后抬起头，烛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唇角甚至微微上扬，勾勒出与往常无异的温和笑意：“元仪，北疆路远，讯息不畅是常有事。你兄长骁勇善战，定能化险为夷。”
她语气从容，听不出半分异样。唯有她自己知道，宽大衣袖下，指尖正因某种隐秘的兴奋而微微颤抖。一个时辰前，那封用特殊密码写就的密报已然送达——计划顺利，曹元澈已入彀中。
曹元仪上前一步，眼中忧色更浓：“可我心神不宁整整一日了。高姐姐，你执掌瀚海府情报，当真……当真没有收到任何特别的消息？”
高语然缓缓起身，素手执起茶壶，为曹元仪斟了一杯热茶。氤氲水汽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幽光。“我若有消息，第一个便会告知你。”她将茶盏轻轻推过去，声音柔和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兽，“许是你近来照顾老将军太过劳累。不如先回去歇息，我这就加派人手去打探。”
她必须尽快支走曹元仪。不是怕被看穿慌张，而是怕抑制不住嘴角那抹即将绽开的笑意。
曹元仪望着高语然无懈可击的温和面容，还想再问什么，最终却只是接过茶盏，低声道：“……那便有劳高姐姐了。”
望着曹元仪忧心忡忡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高语然缓缓坐回椅中。当脚步声彻底远去，她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亮她脸上缓缓浮现的笑容——那笑容冰冷、诡异，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与方才温婉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猛地从抽屉中掏出一个绢制人偶——人偶的眉眼，赫然与沈梦雨有七分相似。
呵……她冷笑一声，从针线盒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对着人偶的心口狠狠刺下。一针，又一针，针尖穿透绢布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仿佛这样才能平息她心中翻涌的嫉恨。
她喃喃自语，手中的银针毫不留情地刺向人偶的腹部，这次，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来救你……
烛火一声轻响，映亮她脸上那抹扭曲而快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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