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死寂的废墟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后金溃军已被援军骑兵追击远去，零星的战斗彻底平息。硝烟尚未散尽，混合着浓重血腥和焦糊气味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朝阳升得更高了，金色的光芒无情地照亮了镇北堡内外的满目疮痍。
城墙上下，尸骸枕藉，断戟折枪随处可见，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泥土，在低温下凝结成冰，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破损的城楼冒着缕缕青烟，被投石砸出的缺口像狰狞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刚刚过去的惨烈。幸存的守军士卒，或倚着垛口茫然地望着远方，或瘫坐在血污中低声啜泣，或默默地寻找着相识同伴的遗体。没有欢呼，没有庆贺，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失去战友的巨大悲痛。
何宇在牛大力和陈敢的搀扶下，缓缓走过城墙。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上。他看到那个曾与他一起演练鸳鸯阵、脸上总带着憨笑的年轻士兵，胸口插着断箭，双目圆睁，早已气绝；他看到那位经验丰富、总在关键时刻提醒他的老哨官，半截身子被压在碎砖下，手中还紧握着卷刃的腰刀；他看到更多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以各种惨烈的姿态，永远凝固在了这片他们誓死守卫的土地上。伤兵营里，哀嚎声已变得微弱，更多的是压抑的呻吟和军医无奈的叹息，缺医少药使得很多重伤员只能在痛苦中慢慢走向死亡。
城内景象更是凄惨。百姓的窝棚区在敌军投石和火箭的攻击下，已是一片狼藉，断壁残垣下不时可见遇难者的遗体。幸存下来的老弱妇孺，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相互依偎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整个镇北堡，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场，弥漫着绝望和悲伤的气息。
何宇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一切，喉头哽咽，心如刀绞。这些将士，这些百姓，是因为信任他的指挥，因为追随他的旗帜，才坚守至今，也才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胜利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他挣脱搀扶，站稳身形，用沙哑至极的声音下达了战后的第一道命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传令……打扫战场。优先救治我方伤员，尽力寻找……还有气息的弟兄。阵亡将士的遗体，一具也不能落下，全部收敛，登记造册。”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向援军主帅请求，拨付部分药材、粮食，优先安置城内百姓和伤员。还有……搜集所有能找到的白布、素帛，没有就用未染色的粗麻布代替。全城……为死难者挂孝。”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质疑。残存的士兵们沉默地行动起来，忍着悲痛和疲惫，开始清理战场，搬运遗体。百姓们得知消息，也纷纷找出家中仅存的白色衣物，或撕下床单、帘幕，默默地为自家逝去的亲人，也为这座城池的恩人们准备孝服。
援军主帅，那位面容肃毅的辽东总兵官，在初步安顿好追击溃敌和清剿战场的事宜后，亲自来到了镇北堡。他看到城内的惨状，看到何宇和守军将士的状态，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眼中也流露出深深的震撼和敬意。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何宇的请求，调拨了部分急需的物资，并下令麾下军士协助清理和警戒。
三天后，一个寒冷而肃穆的清晨。镇北堡内外，一片缟素。
残破的城墙上，挂满了白色的布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幸存的守军将士，无论官职高低，人人臂缠白布，头系孝带。城内的百姓，也大多身着素服，面容悲戚。所有能找到的阵亡将士遗体，以及部分能够辨认的百姓遗体，被整齐地安放在北门外一片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覆盖着白布，排成了漫长而整齐的队列，一眼望不到头。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燃烧的气味。
何宇洗去了脸上的血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戎装，但未着甲，外面罩着一件粗糙的麻布孝服。他站在队列的最前方，身后是牛大力、陈敢等将领，以及所有还能站立的守军士卒。援军主帅也率领部分将领，肃立在侧，以示哀悼。
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华丽的辞藻。何宇手持三炷清香，面向长长的遗体队列，缓缓跪了下去。他这一跪，身后所有的将士，连同那些旁观的百姓，也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压抑的哭泣声终于再也忍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何宇将香举过头顶，声音沉痛而清晰，穿透了呜咽的风声：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大明镇北堡守备何宇，率全城军民，在此祭奠！”
“祭我麾下，七百二十九位将士英灵！尔等随我何宇，戍守边关，浴血奋战，力抗强敌月余！终使孤城得保，疆土未失！尔等之功，天地可鉴！尔等之忠，日月同辉！”
“祭我城中，四百一十三位死难百姓亡魂！尔等信我何宇，同舟共济，共抗危难！城破家亡之际，未弃我等而去！尔等之义，重于泰山！尔等之殇，痛彻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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