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惠河畔的车船基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日夜不息,如同何宇心中那幅宏大蓝图强劲而富有节奏的心跳。新式的车架与船骨在工匠们手中日渐成型,凝聚着对效率、可靠与标准的追求。然而,就在这充满希望与创造的工地上游不过十数里,通州码头一带,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天地。那里是大夏王朝漕运体系在北方的咽喉要道,是帝国财富与物资流转的巨型枢纽,却也同时是无数底层漕工、纤夫、搬运夫用血汗乃至性命书写人间悲苦的巨大工场。
这一天,黎明时分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晨曦透过云层洒下微弱的光芒。何宇早早起身,迅速更换了一套略显陈旧但还算整洁的青色布袍,脚下蹬着一双千层底布鞋,头顶戴着一顶宽大而实用的遮阳斗笠。不仅如此,他还特意在脸颊上轻轻涂抹了一些姜黄色素,让自己原本白皙的肌肤变得略微暗淡和粗糙起来。
与何宇一同出行的还有贾芸,她也身着朴素无华的伙计装,看上去平凡无奇。他们俩并肩而行,各自牵着一匹毫不起眼、看似普普通通的劣等马匹,融入到了清晨匆忙赶往码头的人群之中。这些人或挑担背篓,或推着独轮车,行色匆匆,但都没有留意到这两个貌不出众的身影正悄然无息地朝着通州码头进发。
何宇深知,要真正理解这个时代的物流瓶颈,要为他那“速达通衢”寻找更长远的立足点和可能的社会价值,仅靠打造更优良的车船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亲眼看看,当下维系帝国命脉的最主要物流方式——漕运,其最真实的运作面貌,尤其是支撑这个庞大体系运转的最底层,究竟是何光景。
尚未完全靠近核心码头区,一股复杂而浓烈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河水特有的腥气、腐烂水草的沤臭味、船上装载的各类货物(粮食、盐、木材、南方鲜果)散发的混合气息、以及……隐隐约约的,属于大量聚集人群的汗臭与污物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繁华背后的沉滞空气。
越往里走,景象愈发触目惊心。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桅杆如林的漕船。这些船只大多体型庞大,但样式陈旧,船体因常年浸泡和碰撞而显得斑驳不堪。它们拥挤在河道与码头边,远远望去,仿佛一片望不到边的枯萎丛林。许多船只显然已在此停泊多日,甚至更久,等待卸货或者新的指令,船帮上挂满了晾晒的破旧衣物,如同招展的万国旗,却毫无生气,只透着一股无奈的窘迫。
码头上,景象更是繁忙到了混乱的地步。穿着号褂、手持皮鞭的漕丁和小吏们,高声吆喝着,催促着如同蝼蚁般忙碌的苦力。数以千计的漕工、脚夫,几乎个个赤着上身,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筋骨虬结的脊背。他们喊着低沉而统一的号子,“嘿哟……嘿哟……”,声音并不响亮,却蕴含着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力量,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压弯的腰背、从绷紧的肌肉筋骨中挤压出来的。
巨大的麻袋包(里面是漕粮或盐包)、沉重的木箱、成捆的布匹……这些重物被他们用脊背、肩膀,一步步从摇晃的跳板挪到岸上,再运往远处的仓廪。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淌下,在积满泥污的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湿痕,旋即又被纷乱的脚步踏灭。空气燥热而污浊,弥漫着汗味、尘土和货物特有的气味。
何宇的目光,落在了一队正从一艘大船上卸粮的漕工身上。他们排成一列,每人背上都压着一个几乎与他们等高的巨大粮袋,估摸着至少有二百斤重。跳板只有两只宽,因重压而微微颤动。一个看着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身材瘦小,走在队伍中间,他的双腿明显在打颤,每迈出一步都极其艰难,脸憋得通红,青筋在额角暴起。旁边一个监工模样的汉子,却不耐烦地挥着鞭子虚抽了一下,骂道:“小崽子,没吃饭吗?磨磨蹭蹭,耽误了爷的工夫,仔细你的皮!”
那少年吓得一哆嗦,险些栽倒,勉强稳住,咬着牙,几乎是一寸寸地挪过了跳板。一到岸上,他便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连人带粮袋扑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监工骂骂咧咧地上前,用脚踢了踢他:“装什么死?快起来!不然今天别想算工钱!”
少年挣扎着,却一时爬不起来。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漕工,看样子是他同乡或亲人,赶紧放下自己的粮袋,想去扶他,却被监工喝止:“你自己的活儿干完了?想一起偷懒?”那老漕工只得无奈地看了少年一眼,重新背起粮袋,继续那似乎永无止境的循环。
何宇的眉头紧紧皱起。贾芸在一旁低声道:“东家,这便是漕粮卸船。按规矩,卸一船粮有定时,超时则漕丁和小吏要受责罚,故而他们催逼极紧。这些漕工,多是山东、直隶附近的贫苦农民,或因天灾,或因租税太重,活不下去,才来卖这把子力气。工钱极低,且层层克扣,落到他们手中,也就勉强糊口,若遇伤病,便是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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