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仲夏，京城的白日愈发显得漫长而燥热。然而在“速达通衢”位于城东的基地内，这种燥热似乎被一种更为紧张、有序的忙碌氛围所取代。车马进出的频率明显增高，货场上堆积的货箱标识也愈发多样，从永昌绸缎庄的苏杭锦缎，到薛家商号的关外皮货、药材，再到南城集珍斋的景德镇瓷器，甚至一些不知名商号发往天津、山东的杂货。基地一角的空地上，新的、更为坚固的四轮货运马车正在加紧组装，匠人们敲打木料、锻造铁件的叮当声，与车夫吆喝、骡马嘶鸣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响着一曲充满生机的商业交响。
净室内，贾芸刚送走一位来自天津卫的商人，对方是经营海产干货的，听闻“速达通衢”京通线信誉卓着，特意前来洽谈将一批干贝、海参等贵重干货从天津稳定运抵京城的长期合作。送走客人，贾芸揉了揉略显酸胀的眉心，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疲惫。业务的快速扩张带来的不仅是利润，更是成倍增加的事务和需要应对的各色人等。
他回到桌前，正准备将方才洽谈的要点记录备案，基地大门处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喧哗声，似乎还夹杂着几句高昂的、带着明显不满的呵斥。
贾芸眉头微蹙，放下笔，对侍立在门外的伙计道：“去看看，门外何事喧哗？”
伙计应声而去，片刻后匆匆返回，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回掌柜的，是隆盛镖局的二掌柜，姓钱，带了几个人，说要见咱们主事的，口气……口气挺冲。”
“隆盛镖局？”贾芸心中一动。这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镖局，走南闯北，根基深厚，与各路官府、绿林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自从“速达通衢”的京通线稳定运行，尤其是开始承接永昌绸缎庄、薛家商号这类原本也是镖局大客户的高价值货物后，贾芸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且是以这种直接上门、近乎问罪的方式。
他沉吟片刻，对伙计道：“请钱二掌柜到前厅用茶，就说我稍后便到。” 伙计领命而去。
贾芸整理了一下衣袍，定了定神。他知道，这是“速达通衢”成立以来，第一次直面传统行业势力的正面挑战。何宇东家早有预料，并曾叮嘱，此类事宜，以他为主应对，原则是“不惹事，不怕事，有理有据，守住规矩”。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厅走去。
前厅布置得简洁而体面，几把酸枝木椅子，一张方桌，墙上挂着何宇手书的“信达天下”四字匾额。隆盛镖局的二掌柜钱德海，是个年约四旬的汉子，身材微胖，穿着簇新的宝蓝色绸缎直裰，手指上套着个硕大的玉扳指，面色倨傲地坐在主位下首，身后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眼神精悍的随从，一看便是功夫不弱的镖师。基地的一名伙计正小心翼翼地奉茶，钱德海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
见贾芸进来，钱德海才微微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哟，这位便是‘速达通衢’的贾大掌柜？真是年轻有为，久仰久仰啊。” 话语虽是客套，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贾芸心中不悦，但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拱手道：“钱二掌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在下正是贾芸，不知钱二掌柜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他走到主位坐下，姿态从容。
钱德海见贾芸年纪虽轻，气度却沉稳，不似寻常商家那般唯唯诺诺，心中稍稍收起了两分轻视，但语气依旧强硬：“指教不敢当。贾掌柜，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贵号近来生意兴隆，这京城到通州一路，可是跑得风生水起啊。”
“承蒙各路朋友帮衬，混口饭吃罢了。”贾芸不动声色。
“混口饭吃？”钱德海嗤笑一声，声音提高了八度，“贾掌柜这话可就太谦了！谁不知道你们‘速达通衢’现在可是了不得，连永昌号周老爷家的绸缎、薛家二爷的皮货，这些以往可都是我们隆盛镖局走了多少年的老主顾，如今都转到贵号名下了！这口饭，吃得可够肥的！”
贾芸心中了然，果然是为抢生意而来。他神色不变，淡淡道：“钱二掌柜言重了。客商选择与谁合作，乃是他们的自由。敝号不过是本着‘安全、快捷、守信’六字经营，侥幸得了几位东家青眼，实在谈不上抢谁的饭碗。或许，是贵号在某些方面，未能满足客商所需？”
钱德海被贾芸这不软不硬的话顶了一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满足所需？哼！贾掌柜，你初来乍到，可能不懂咱们京城镖行里的规矩。这走镖护货，讲究的是个面子，是个人情，是方方面面的打点！你们倒好，弄些不知所谓的章程，搞什么‘保价赔付’，把价钱压得那么低，这不是成心搅乱行市，与整个镖行过不去吗？”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点到贾芸面前：“你们用那些退伍的丘八当护卫，是，看着是挺唬人。可走镖这行当，光能打有什么用？沿途各州府的关卡、税吏，江湖上的朋友，绿林的好汉，哪个不需要打点周全？你们这般蛮干，坏了规矩，将来在这条道上，怕是寸步难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