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夏,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沉闷的湿热之中。卯时三刻,夏景帝已在养心殿东暖阁批阅了半晌奏章。殿内四角虽也置了冰盆,丝丝凉意却难以驱散心头因国事繁杂而生的燥郁。御案上,奏章堆叠如山,东南沿海的倭患、西北边陲的部族摩擦、黄河水情的预警、各地此起彼伏的民变……一桩桩、一件件,都需他这位天子圣心独断。
太监戴权轻手轻脚地换上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茶香清洌,稍稍提振了些精神。夏景帝揉了揉眉心,目光掠过一份来自都察院的奏章,内容是弹劾某位勋贵纵容家奴侵占民田。他未立即批阅,而是将其搁到一旁,这类勋贵不法、言官弹劾的戏码,他早已司空见惯,内里往往牵扯着党争私利,真伪难辨,处理起来最是耗费心神。
“戴权,”夏景帝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似是随意问道,“近日京城里,可有什么新鲜趣闻?说来与朕听听,换换脑子。”
戴权何等机灵,心知陛下这是批阅奏章烦了,想听些闲事松快片刻。他忙躬身笑道:“回皇爷,趣闻倒真有一桩。如今这四九城里,最时兴的莫过于两处:一是城东的‘玉楼春’酒楼,那火锅的吃法,着实新奇美味,引得王公贵族们趋之若鹜;二嘛,便是与这‘玉楼春’系出同门的‘速达通衢’车马行,据说送货极是稳妥快捷,不少商号都愿将货物托付给他们承运。”
“哦?又是那何宇的产业?”夏景帝呷了口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他对何宇这个年轻的伯爵印象颇深,不仅是因其赫赫军功,更因他回京后不涉党争、不结朋党,反倒一头扎进这商贾之事中,弄出的名堂却件件不同凡响。那“玉楼春”他微服去过一次,其管理之井然、服务之周到,远非寻常酒楼可比。
“皇爷圣明,正是勇毅伯的产业。”戴权笑道,“说来这何伯爷也是奇人,放着清贵勋爵不做,偏生喜好这经济之道。不过,他这‘速达通衢’倒也确实方便了不少人。老奴听闻,如今南城北市的些大商铺,都乐意找他们运货,说是省心又省力,货损也少。”
夏景帝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御案:“勋贵经商,虽非祖制所倡,却也不违律法。只要循规蹈矩,依法纳税,倒也无妨。只是……树大招风,他这般招摇,怕是惹人眼红了吧?”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
戴权心中一动,知道陛下已有所察觉,便斟酌着词句回道:“皇爷明鉴万里。这京城里,捧高踩低、眼红心热的人何时少过?老奴隐约听闻,是有些风言风语,说何伯爷此举是与民争利,扰了漕运、镖局的生计……甚至……还有人说其招揽人手,恐有不轨之心。”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小心翼翼观察着夏景帝的脸色。
夏景帝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冷哼一声:“与民争利?若是他能将货物运送得更快捷、更稳妥,价格亦公道,让买卖双方都得利,这‘民’又是哪些民?怕是那些因循守旧、坐享其成的‘民’吧!至于不轨之心……”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讥诮,“他若真有异心,当初在北疆手握重兵时,何必死战?如今做个富家翁,反倒要行险?荒谬!”
戴权连忙低下头:“皇爷圣断,自非那些浅见之人所能及。”
正在此时,殿外小太监禀报:“启禀陛下,兰台寺大夫林如海林大人奉召觐见。”
“宣。”夏景帝收敛了方才谈论闲事的神情,恢复了一派帝王威仪。
片刻,林如海身着绯色官袍,步履沉稳地走进东暖阁,躬身行礼:“臣林如海,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爱卿平身。”夏景帝语气温和,“赐座。朕召你来,是想问问今岁两淮盐课的事宜,还有漕粮北运的筹备情况。”
“谢陛下。”林如海谢恩后,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欠身坐下,然后便就两淮盐政和漕运事宜,条分缕析地向夏景帝禀报起来。他言辞清晰,数据详实,对利弊得失分析得透彻明白,显是下过苦功的实干之臣。
夏景帝仔细听着,不时发问,林如海皆能对答如流。一番奏对下来,夏景帝心中颇为满意。林如海虽因身体原因,多数时间在兰台寺这等清要衙门任职,但其务实干练的作风,与那些只会空谈的清流迥然不同,是夏景帝颇为倚重的能臣。
正事奏对已毕,夏景帝心情稍霁,想起方才与戴权的谈话,便似闲聊般问道:“林爱卿久在扬州,于漕运、商事自是熟悉。朕近来听闻京城有一家名为‘速达通衢’的车马行,生意做得红火,据说其法颇新,效率甚高。爱卿可曾有所耳闻?以你之见,此等新生事物,于国于民,是利是弊?”
林如海心中微微一凛。他何等敏锐,立刻意识到陛下此问绝非闲谈那么简单。定是有人已将对何宇的不满,上达天听。陛下此刻垂询,既是想了解实情,亦是对他立场和眼光的一次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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