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刻(下午五点),天色已然向晚。勇毅伯府的书房内,并未如常早点起灯烛,只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映照出何宇凝坐沉思的身影。他保持着从宫里回来的姿势,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冰凉的桌面。那封《兴学疏》的底稿,就摊开在面前,上面的字迹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早已刻在他的心里。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那座西洋进贡的自鸣钟,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更衬得满室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特有的陈旧气息,但也隐隐夹杂着一丝山雨欲来前的紧绷。
何宇的思绪,还停留在下午面圣之后。夏景帝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更为深沉难测。没有立即驳斥,也没有明确支持,只是那样平静地听取了他的简要陈述,然后便让他退下。这种“留中不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极高明的政治手腕。皇帝在权衡,在等待,在看各方势力如何表演,然后再做出最符合帝王利益的决断。
“西洋诸国……船坚炮利……重实学、格致用……”何宇在心中默念着奏疏里的关键词。他知道,这些字眼对任何一个有危机感的君主,都会产生触动。但触动之后,是选择变革,还是选择维护现有的、看似稳固的秩序,则取决于皇帝的魄力、智慧以及他所面临的权力格局。
夏景帝有魄力吗?从他能顶住压力,重用自己这个“幸进”之臣北伐来看,是有的。但他也同样需要平衡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尤其是以忠顺亲王为首的保守派。这一次,《兴学疏》直接挑战的是士大夫安身立命的根本,触动的是比军功利益集团更为庞大、也更为顽固的意识形态堡垒。皇帝不可能不慎重。
“伯爷,”书房门外传来老管家何福小心翼翼的声音,“芸二爷和冯大爷来了,正在花厅等候。”
何宇从沉思中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内那股混杂着期待、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的情绪压下。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随意的靛蓝色家居直裰,沉声道:“请他们到书房来。另外,让厨房备几样清爽小菜,一壶梨花白,送到外间小厅。”
“是。”何福应声退下。
不多时,书房门被推开,贾芸和冯紫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贾芸今日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雨过天青色绸缎直裰,面色沉稳,但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冯紫英则是一身利落的箭袖骑装,外罩玄色斗篷,风尘仆仆,眉宇间却是一贯的张扬洒脱,只是此刻也添了几分郑重。
“宇大哥!”冯紫英进门便拱手,声音洪亮,“刚从京营回来,就听说你上了道了不得的折子,如今满京城都炸开锅了!怎么样?皇上那边……”
贾芸则更为细致,他先飞快地打量了一下何宇的神色,见他虽然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有着沉淀下来的锐利光芒,心下稍安,也拱手道:“伯爷。”
何宇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指了指窗下的两张花梨木扶手椅:“坐。福叔,看茶。”
三人落座,小厮奉上热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并仔细地掩好了房门。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因另外两人的到来而变得不同。
“皇上什么也没说。”何宇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奏疏留中,对我今日面圣,也未置可否。”
冯紫英浓眉一挑:“留中?这……这是何意?是福是祸?”
贾芸沉吟道:“留中不发,即是暂不表态。皇上这是在观望,既是在看朝臣们的反应,也是在……考验伯爷您。”
何宇赞许地看了贾芸一眼。经过这几年的历练,贾芸早已不是那个在贾府夹缝中求生存的旁支子弟,其眼界和心思缜密程度,已远超常人。他点头道:“芸哥儿说得不错。皇上是在权衡。这道奏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现在,我们要看的,就是这潭水底下,会冒出些什么来。紫英,你消息灵通,外面现在情形如何?”
冯紫英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说道:“嗨!别提了!我回来的路上,就听见好几个茶馆里吵得不可开交。翰林院、都察院那帮老学究,个个捶胸顿足,说什么‘斯文扫地’、‘国将不国’。我认识的两个御史,下午就躲在家里奋笔疾书,看样子弹劾的折子是少不了了。忠顺亲王那边就更不用说了,听说下午他府上的轿子就没停过,进进出出都是些穿着道学先生模样的人,肯定没憋好屁!”
他的描述生动而略带粗俗,却精准地勾勒出朝野上下的震动景象。
何宇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看向贾芸:“我们这边呢?‘速达通衢’和‘玉楼春’可受到波及?”
贾芸坐直了身子,汇报道:“回伯爷,目前还好。一些士子文人聚集的茶楼酒肆,确实有些非议,甚至有个别狂生扬言要抵制‘玉楼春’,说咱们那是‘奇技淫巧’、‘蛊惑人心’之地。不过,咱们的生意根基,更多的是在市民商贾和普通官员之中。这些人对八股取士本身就有复杂看法,对新奇事物接受度也高。加之伯爷您有北疆军功打底,民间声望不俗,所以虽有议论,但尚未形成大规模的抵制风潮。我已经吩咐下去,各店铺伙计谨言慎行,不得与客人争执,做好分内之事即可。物流网络运转正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