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养心殿东暖阁(御书房)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明亮而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龙涎香气,与书卷特有的墨香、以及窗外偶尔飘进的残菊冷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帝国权力中枢的、庄重而略显压抑的气息。
夏景帝赵启,身着石青色团龙常服,未戴翼善冠,只简单束着金簪,正斜倚在临窗铺设的紫檀木嵌螺钿暖炕上。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仪,但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微微低垂,视线落在炕几上一份摊开的奏疏上——正是何宇所上的《奏为倡实学、格致用、开新途以强国本疏》。
奏疏是用标准的台阁体誊写,字迹工整,但内容却与这工整的字迹截然相反,充满了锐利甚至可以说是叛逆的气息。夏景帝已经反复看了三遍。他看得极慢,修长的手指偶尔会在某个词句上轻轻敲击一下,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御书房内极其安静,只有角落鎏金珐琅熏笼里银霜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侍立在珠帘外侧、如同泥塑木偶般的大太监戴权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夏景帝的目光,再次停留在奏疏的核心段落:
“……夫八股取士,虽能网罗部分记诵之才,然于国计民生之实务,往往隔靴搔痒,甚或一无所知。观今之仕宦,长于诗赋、工于钻营者众,而明于钱谷、晓于刑名、精于河工、通于武备者鲜。一旦临民治事,或仰仗胥吏,为其蒙蔽;或空谈性理,罔顾实效。此乃取士制度之偏颇,非天下之无贤才也……”
“……臣尝闻,西洋诸国,虽处蛮荒,然其王公贵胄,颇重格物之学。其船坚炮利,远迈中土;其测算之精,可窥寰宇;其机械之巧,能省人力。彼何以强?无他,重实学、格致用而已。若我朝仍固步自封,视奇技淫巧为洪水猛兽,恐数十年后,强弱之势异也……”
“……伏乞陛下,圣心独断,于科举正途之外,另开‘实学’一科。可于京师及沿海通商口岸,先行试办‘格致书院’,遴选聪颖子弟,延聘精通算学、几何、物理、地理、农工、医科之良师,教授经世致用之学。学成之后,由朝廷考核,量才授职,充实于工部、户部、兵部乃至地方实务衙门。如此,则可收实效于当下,育真才于未来,强国之本,莫先于此……”
何宇的笔锋,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帝国肌体上的一块顽疾。他没有像寻常奏疏那样歌功颂德、粉饰太平,而是尖锐地指出了问题所在,并且提出了一个看似离经叛道,却又隐隐指向未来的解决方案。
“西洋诸国……船坚炮利……重实学、格致用……”夏景帝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他登基已有数年,虽努力振作,但深感国势日蹙,积弊难返。北疆之战,何宇的横空出世,虽然暂时解除了边患,但也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军队的腐朽和装备的落后。若非何宇带来的那些闻所未闻的战术和器械(虽然后来何宇解释为古法新用和匠人巧思),胜负犹未可知。何宇在奏疏中描绘的“船坚炮利”的景象,以及那种凭借“格物之学”便能拥有的强大力量,对他这个渴望有所作为、摆脱太上皇阴影的年轻帝王来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他并非不知西洋之事。通过广东的奏报和一些传教士零星的描述,他也知道海外并非尽是蛮荒。但像何宇这样,将一个异域文明的某些优势,如此直白、且与帝国取士根本制度联系起来,并作为改革依据的奏疏,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何宇,胆子太大了!夏景帝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不知是愠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这道奏疏,简直是往满是干柴的朝堂上,扔下了一个火把。可以想见,那些以卫道自居的翰林清流、那些靠着八股文登上高位的理学名臣,会是如何的暴跳如雷。忠顺亲王叔那边,怕是已经摩拳擦掌了吧?
想到忠顺亲王,夏景帝的眼神冷了几分。他这个皇叔,仗着辈分和部分宗室老臣的支持,在朝中结党营私,处处掣肘,是他亲政以来最大的绊脚石。何宇的崛起,某种程度上打破了朝中的平衡,让忠顺亲王一党颇为忌惮。如今何宇主动将这么大的一个把柄送上门,忠顺亲王岂会放过?
“戴权。”夏景帝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珠帘外的戴权如同被上了发条,立刻躬身碎步而入,垂手侍立:“奴才在。”
“外间……对何宇这道奏疏,议论得如何了?”夏景帝的目光并未从奏疏上移开,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戴权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皇帝必然已通过密探知晓了大概,此刻问起,无非是想听听他这位贴身大太监的看法,或者说,是借他的口,来印证一些信息。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道:“回皇爷的话,外间……确是议论纷纷。通政司那边,从昨儿下午到今天,已经收到了十几份与何伯爷这道奏疏相关的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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