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亲王乘坐的八抬亲王规制的暖轿,稳稳地落在亲王府邸那气象森严的朱漆大门前。相较于何宇那略显简朴的伯府马车,这顶暖轿奢华无比,轿身以紫檀木为框架,围以杏黄色贡缎,上绣五爪金龙纹样,轿顶覆以金箔,即便在暮色中也流转着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随行的侍卫、太监、长随等人,浩浩荡荡数十人,此刻却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感受着从那轿帘缝隙中弥漫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怒意。
轿帘被一名身着葵花衫、面白无须的大太监小心翼翼地掀开,忠顺亲王弯着腰,从轿中缓缓步出。他今日穿着一袭绛紫色亲王常服,胸前补子上金线绣成的团龙张牙舞爪,却似乎也驱不散他周身那股沉郁之气。他的脸色,比这深秋的暮色还要阴沉几分,原本保养得宜、略显富态的面庞,此刻绷得紧紧的,眼角眉梢堆积着压抑不住的戾气,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眼睛,此刻更是寒光四射,扫过跪满一地的门房仆役,如同两道冰锥,让人不寒而栗。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对跪迎的仆役扔下一句“起来吧”,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却重若千钧的冷哼,拂袖便迈过了那高逾尺半的门槛。厚重的王府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仿佛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都隔绝开来,也将这滔天的怒火牢牢锁在了这深宅大院之内。
王府内的路径早已净街,丫鬟仆役皆低头垂手,屏息而立。忠顺亲王步履沉缓,却每一步都踏得极重,脚下的金砖地似乎都在微微震颤。他径直穿过数重仪门,绕过雕梁画栋的抄手游廊,走向位于王府中轴线上的书房“澄心斋”。这“澄心”二字,此刻看来,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书房外,几位心腹谋士和今日在朝堂上最为卖力攻讦何宇的几名御史,已然得到消息,忐忑不安地等候在此。见到忠顺亲王过来,众人连忙上前行礼,口中称着“王爷”,偷眼觑看他的脸色,心中皆是咯噔一下,愈发谨慎起来。
忠顺亲王目光如电,在几人脸上一扫而过,依旧不发一言,推门便进了书房。众人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安,但也不敢迟疑,鱼贯而入,最后一人轻轻将书房门掩上。
这“澄心斋”面阔五间,进深宏大,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函函线装书,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樟木香气。靠窗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大书案,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皆是极品。多宝格上陈列着古玩玉器,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整个书房陈设极尽奢华,却又透着一股文雅之气,只是此刻,这文雅已被主人的怒气冲击得荡然无存。
忠顺亲王走到书案后,并未就座,而是背对着众人,面朝着一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壁画,负手而立。他的背影宽阔,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在书房里蔓延。只有角落鎏金蟠龙烛台上儿臂粗的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反而更衬得这寂静令人窒息。几位谋士和御史连大气都不敢喘,垂手肃立,额角隐隐见汗。
突然,忠顺亲王猛地转身,手臂一挥,将书案上一方价值不菲的端溪老坑砚台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那方质地细腻、雕刻精美的砚台顿时碎裂成几块,漆黑的墨汁溅射开来,在名贵的绒毯上和光洁的金砖地上,晕开一片狼藉的污迹。
“试办!好一个试办!”忠顺亲王终于爆发了,他低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沙哑扭曲,他不再维持亲王的雍容气度,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陛下……陛下这是被那巧言令色、欺世盗名的小儿给蒙蔽了!黄口孺子,懂得什么圣贤大道?不过是看了几本西洋邪书,便敢妄言更易祖宗成法!什么格致之学?奇技淫巧!祸乱人心!长此以往,士子不读孔孟,专务机巧,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伸手指着皇宫的方向,却又不敢过于放肆,手指颤抖着落下,重重一拍书案,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一阵乱晃:“本王在朝堂上,眼睁睁看着那些迂腐之辈,被他一通歪理邪说搅得晕头转向!林如海!这个老匹夫,自身难保,还敢跳出来摇旗呐喊!还有冯唐的那个小子,一介武夫,也敢妄议朝政!还有那些墙头草!见陛下有意松动,便忙不迭地去卖好!可恨!可杀!”
此时的忠顺亲王,卸下了平日城府深沉的伪装,露出了权势熏天之下养成的跋扈与狠戾。他那张脸,在跳跃的烛光下,竟有几分狰狞。
“王爷息怒!王爷保重贵体啊!”一个留着山羊胡,干瘦精悍,穿着藏青色直裰的师爷率先开口,他姓乌,是忠顺亲王最为倚重的智囊之一,最是诡计多端。他上前一步,躬身劝道:“王爷,事已至此,雷霆之怒于事无补。陛下金口已开,圣意已决,我等若再强行谏阻,恐非但不能动摇那何宇,反而会惹得陛下不快,殊为不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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