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潇湘馆外的几竿翠竹,虽依旧挺立,但叶缘已染上些许焦黄,风过时,飒飒之声较往日更添了几分萧瑟。馆内,黛玉临窗而坐,手中虽捧着一卷《李义山诗集》,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那片在秋风中摇曳的竹影,眉宇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
紫鹃悄步走进来,将一杯新沏的、用冰糖炖得温润的燕窝轻轻放在黛玉手边的炕几上,柔声道:“姑娘,趁热用点儿吧。今早宝二爷那边……袭人悄悄过来递了话,说二爷自昨儿个从老爷书房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言不语,连晚饭都没好生用,真真叫人悬心。”
黛玉闻言,纤细的手指微微蜷缩,将书页捏出了一道褶皱。她自然知晓宝玉是因何如此。格致学堂之事,如今阖府上下传得沸沸扬扬,宝玉那点心思,如何瞒得过她这知音之人?她深知宝玉对那“实学”的向往,如同久旱盼甘霖,如今这微弱的希望之光,却被贾政一番雷霆之怒彻底掐灭,他心中之苦闷绝望,可想而知。
“他那性子……这般硬顶着,岂不是自寻烦恼?”黛玉幽幽一叹,声音轻得像一阵即将散去的烟。她端起那盅燕窝,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甜羹滑入喉中,却似乎化不开那萦绕在心头的涩意。她既心疼宝玉,又感同身受于那种被无形牢笼束缚的窒息感。在这府里,看似锦衣玉食,实则处处是规矩,步步是枷锁,连心中一点微末的念想,也容不得。
她想起昨日在贾母处,众人围着宝玉劝慰,王夫人哭哭啼啼,薛姨妈说着“金玉良缘”的老调,宝钗虽言语稳妥,句句在理,却无非是让宝玉安于“正道”。那些话,如同厚重的锦被,一层层压下来,只会让宝玉更加透不过气。当时她在一旁,只觉得胸口发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紫鹃,”黛玉放下瓷盅,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把我前儿整理的那本诗稿,还有那几页闲来无事描摹的星图、草虫册子找出来。”
紫鹃应了声,很快从书架上一个紫檀木匣子里取出一本装订素雅的册子,并几页夹在书中的宣纸。诗稿是黛玉平日读书时随手记下的心得感悟,间或有自己作的诗词;那星图是她根据古籍记载和自己夜观天象所绘,虽不精确,却别有意趣;草虫册子则是她观察园中花草虫蝶的随笔,生动传神。
黛玉接过,仔细摩挲着册子的封面,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些东西,于科举仕途自是毫无用处,甚至会被斥为“杂学”、“玩物丧志”,但于她,于宝玉,却是心灵得以喘息的一隅天地。她将册子用一块干净的湖绉包好,对紫鹃道:“我去瞧瞧他。”
怡红院里,静悄悄的,全不似往日宝玉在时那般笑语喧阗。小丫头们个个屏息静气,连走路都踮着脚尖。袭人见黛玉来了,如同见了救星,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林姑娘可来了,二爷还是那样,谁也不理,真真急死人了。”
黛玉点点头,示意袭人等人在外间等候,自己轻轻掀开软帘,走进内室。
只见宝玉果然和衣歪在炕上,面朝里,一动不动,连有人进来也毫无反应。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亮那周身笼罩的沉郁之气。往日里神采飞扬的一个人,此刻竟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黛玉心中一阵酸楚,她轻轻走到炕边,并未立即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悲伤。过了许久,她才用那特有的、带着些许清冷和温柔的声音,低低唤道:“二哥哥。”
宝玉身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黛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炕沿坐下,将手中的湖绉小包放在炕几上,声音依旧平缓:“我带了点东西来给你解闷。”
宝玉依旧沉默。
黛玉望着他僵硬的背影,缓缓道:“我听说……是为了那格致学堂的事?”
提到“格致学堂”四个字,宝玉的肩膀猛地一颤,终于有了反应,他仍旧没有转身,声音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还有什么可说的?左右我是个不肖的,只配读那些酸腐文章,做那禄蠹国贼罢了!”
听他终于肯开口,黛玉心下稍安,语气却仍是淡淡的:“二哥哥何必说这等气话?舅舅望子成龙,也是常情。只是……”她话锋微转,如幽兰吐蕊,轻轻缓缓,“只是这世间路,也并非只有科举一条独木桥。纵然是独木桥,桥下的水,也未必就浅了,岸边的景致,也未必就差了。”
宝玉倏地转过身来,脸上犹有泪痕,眼睛却因为黛玉这番话而睁大了:“妹妹……你,你也觉得那格致学堂……不是旁门左道?”
黛玉见他如此,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怜惜,取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才道:“我一个深闺女子,懂得什么左道正途?只是觉得,何世叔那般人物,行事总有他的道理。他立的军功是实的,办的‘玉楼春’、‘速达通衢’也是利的国、便的民。如今他力主这格致之学,想来必是认为于国于民有所裨益。”她顿了顿,眼波如水,掠过窗外高远的天空,“我常想,我们读《山海经》,叹大荒之无垠,奇物之众多;读《水经注》,惊江河之浩荡,地理之博奥。可见这天地之大,道理之深,又岂是几本圣贤书所能穷尽的?算学可明丈量,格物可察秋毫,若真能通晓这些,未必不是一种见识,一种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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