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紫鹃那日在沁芳亭桥边呵斥了那几个嚼舌根的婆子后,心中终究难安。她深知这等流言蜚语,如同疫病,一旦滋生,若不及时扑灭,便会迅速蔓延,直至无法收拾。尤其这些话牵扯到何伯爷的清誉,更将林姑娘置于风口浪尖,其心可诛。她熬好了红糖姜汤,端回潇湘馆时,黛玉已醒了,正倚在靠枕上,望着窗外发呆,脸色苍白,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然并未安睡,反而思虑过度。
“姑娘,姜汤熬好了,趁热喝点,驱驱寒。”紫鹃将汤碗轻轻放在炕几上,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黛玉回过神,接过碗,小口啜着,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紫鹃略显紧绷的脸,轻声问道:“去了这半日,外头风大,可听见什么新鲜事儿没有?”她声音淡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紫鹃心头一紧,知姑娘聪慧,定然从自己神色中看出了端倪。她犹豫片刻,终究不敢全然隐瞒,便拣那稍微能入耳的说道:“也没什么,就是几个不懂事的婆子,在背地里议论何伯爷办学堂的事,说些不三不四的闲话,让我撞见,呵斥了一顿。”
黛玉握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只低低“嗯”了一声,半晌才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何大哥一心做实事,终究是碍了别人的眼。”她不再多问,只默默将姜汤喝完,那苦涩的滋味,似乎并不仅来自于老姜。
紫鹃见黛玉如此,心中更觉酸楚,却也不敢再多言,只暗暗决定,定要设法将这事透给三姑娘探春知晓。在这府里,若说还有谁能以公正之心、且有能力约束下人、遏制这股邪风的,除了探春,恐无第二人选。
说来也巧,这日午后,探春恰因一桩园中器物修缮的小账目不明,带着侍书和翠缕到园内各处查对。行至稻香村附近,便见两个原本该在园中当值的粗使小丫头,正躲在山子石后头嘀嘀咕咕,脸上带着既兴奋又惶恐的神情。
一个道:“……你说是真的吗?何伯爷真的和东府里那位……”
另一个忙捂住她的嘴:“快悄声!要死啊!这话也是混说的?我听说啊,是二奶奶屋里的……”
她话未说完,猛一抬头看见探春主仆站在不远处,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另一个丫头也反应过来,跟着跪下,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探春本就因账目不清有些心烦,见此情状,柳眉立刻竖了起来。她虽年轻,但自协理园中事务以来,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仪态。她并不立即发作,只冷冷地扫了那两个丫头一眼,对侍书道:“去,看看附近可还有这等躲懒耍滑、乱嚼舌根的。”
侍书会意,快步绕到山子石后及附近花丛查看,回报说并无他人。
探春这才走到那两个丫头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寒意:“方才,你们在说什么?一字不落,给我重复一遍。”
两个丫头哪敢重复,只磕头如捣蒜,连称“再不敢了”、“姑娘饶命”。
探春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这几日,她也隐约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起初只当是下人们见识短浅,议论新鲜事物,并未十分在意。如今见这光景,分明是传得越发不堪了。她心中一股无名火起,既气这些下人惫懒无知,更恼那背后煽风点火之人。
“不敢说?”探春冷笑一声,“那就是自知所言污秽,难以入耳了。好,很好。侍书,记下她们的名字。传我的话给林之孝家的,这两个,这个月的月钱不必领了,调到园子最苦最累的地方当值三个月,若再犯,直接撵出去!再有,你去告诉园里各处的管事媳妇,就说我说的,近日府中流言蜚语甚多,有损阖府清誉。让她们管束好手下的人,若再叫我听见一句议论主子是非、传播污言秽语的,无论涉及到谁,一经查实,为首者立刻撵出府去,绝不轻饶!连带管事的,也一并重罚!”
侍书忙应了下去。那两个丫头早已面如土色,哭都不敢哭出声。
探春处理完,心中却并未轻松。她知道,这般雷霆手段,或可暂时压住表面的风波,但若源头不除,终究是扬汤止沸。她想起前几日凤姐对何宇办学之事那阴阳怪气的态度,又想起邢夫人近来在贾赦面前的挑唆,心中已然明了这“邪风”起于何处。只是,无凭无据,她也不能直接指认哪一位。
她信步走着,不觉来到了秋爽斋。此时已近黄昏,斋内灯火初上,显得格外清净。探春在书案前坐下,却无心看书,只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出神。她想到何宇以一己之力,顶着巨大压力创办格致学堂,所为者,不过是强国利民之实学,其心胸气魄,令人钦佩。反观自家府内,朽蠹丛生,不思进取,却只知用这等下作手段倾轧有为之人,两相比较,真真是云泥之别,令人齿冷。
“必须得做点什么。”探春暗自思忖,“何伯爷于宝二哥、于林姐姐皆有恩义,于国于民更是有功无过,绝不能任由小人如此污蔑。硬压恐非长久之计,需得……寻个契机,或许能从平儿姐姐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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