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致学堂的星火在西郊悄然燃起,虽则微弱,却已不可避免地映入了京城各方势力的眼帘。而这簇新火带来的暖意尚未遍及,一股源自荣国府深宅内院的阴冷暗流,已伴着深秋的肃杀之气,悄然弥漫开来。
连日来,大观园内,乃至整个荣宁二府的下人圈子中,一些似有若无的闲言碎语,如同潮湿墙角生出的霉斑,开始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起初只是丫鬟婆子们交头接耳时几句含糊的嘀咕,渐渐便成了小厮们吃酒赌钱后肆无忌惮的谈资。
这日午后,黛玉因夜间偶感风寒,有些咳嗽,紫鹃正拿了戥子,要去潇湘馆的小茶房兑些老姜和红糖来熬水。刚走过沁芳亭桥,便见几个管园子花草的婆子聚在假山后头避风,一边做着针线,一边压低了声音说笑。
一个吊梢眼、薄嘴唇的婆子,是王善保家的远亲,素来是个包打听,此刻正撇着嘴道:“……要说咱们府上,如今最是风光的,可不是那位新封了伯爷的何大爷么?啧啧,年纪轻轻,爵位也有了,银子也海了去了,听说那什么‘玉楼春’,日进斗金呢!”
旁边一个胖婆子接口,语气带着几分酸意与不屑:“风光是风光,可这风光的来路……嘿,可就难说喽。你们想,一个南边来的逃难小子,无根无基的,这才几年功夫?就挣下这泼天的家业?要说里头没点见不得人的勾当,谁信?”
“可不是嘛!”吊梢眼婆子立刻来了精神,眼睛四下溜了溜,声音更低了几分,“我听说啊,他在北边打仗那会儿,功劳是有的,可也没传说中那么大!什么阵斩敌酋,保不齐是抢了别人的功劳,或是使了银子买通上官替他吹嘘出来的!你们想,真要那么厉害,朝廷当初怎么就只封了个县伯?如今看着圣眷正浓,不过是皇上被他那些新奇花样糊弄住了罢了。”
紫鹃听得心头火起,脚步不由得停住了。她素知何宇与自家姑娘交好,且何宇为人正派,待下人也宽厚,从无骄矜之气,更曾多次在宝玉、黛玉等人需要时伸出援手。此刻听这些婆子如此污蔑,便想上前呵斥。
却听另一个略显谨慎的婆子道:“快悄声些!这些话也是混说的?叫人听见了,仔细你的皮!何伯爷如今可是有爵位的人,又简在帝心……”
“怕什么?”吊梢眼婆子满不在乎地一扬下巴,“这府里谁不知道?连二奶奶那边,都对这位何伯爷有些看法呢。再说了,咱们不过是底下人闲磕牙,又没指名道姓,他还能堵住天下人的嘴不成?”
胖婆子也帮腔道:“就是!要说他最不该的,就是弄那个什么‘格致学堂’!好好的圣贤书不读,去鼓捣那些奇技淫巧,这不是把年轻人往歪路上引么?听说宝二爷前儿个还偷偷跑去瞧了,回来就让老爷狠狠训斥了一顿,险些动了家法!你们说,这不是带坏了咱们府里的爷们是什么?”
“何止呢!”吊梢眼婆子像是终于找到了更有力的“罪证”,神秘兮兮地道,“我有个干女儿,在姨太太(薛姨妈)那边当差,听她说,宝姑娘为着这事,也暗自垂泪了好几回。你们想,何伯爷如今这般势派,却对姨太太屡次提起的‘金玉良缘’置之不理,反倒……反倒对咱们林姑娘……”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住,留下无限遐想的空间。
胖婆子立刻心领神会,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哎哟!这可真是……莫非他竟存了别样心思?林姑娘那可是老太太的心头肉,仙女儿一般的人品,他一个武夫出身,也敢……”
“嘘!快别说了!”那谨慎的婆子慌忙打断,紧张地看了看四周。
紫鹃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再也忍不住,从假山后转出来,厉声喝道:“你们这几个嚼舌根的老货!青天白日,在这里混吣什么?主子们的事,也是你们能编排的?仔细我回了琏二奶奶,撵你们出去!”
那几个婆子一见是紫鹃,顿时慌了神,尤其是见紫鹃脸色铁青,显然听到了不少,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连忙丢下针线,陪笑讨饶:“紫鹃姑娘饶命!我们再不敢胡说了!”“姑娘千万高抬贵手,我们也是听别人混传的……”
紫鹃余怒未消,恨恨地瞪了她们一眼,尤其是那个吊梢眼的:“还不快滚!再让我听见一句,仔细你们的皮!”
婆子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散了。
紫鹃站在原地,胸口仍自起伏不定。她知道,这些流言绝非空穴来风,能传得如此有鼻子有眼,甚至连薛家那边都牵扯进来,背后定然有人推波助澜。而那人,极有可能就是……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这深秋的寒风更刺骨。她定了定神,决定先去给姑娘熬姜汤,回头定要将此事细细禀明姑娘。
与此同时,荣国府另一处,王熙凤的正房内。
丰儿端上一盏新沏的枫露茶,王熙凤斜倚在暖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鎏金手炉里的香炭。平儿站在一旁,低声回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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