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记得,黄金铸成的元宝一锭一锭码在红漆托盘里,黄灿灿的晃得人眼晕,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锦缎是昂贵的蜀锦,一匹一匹叠着,红的是海棠纹,绿的是缠枝莲,紫的是云蝠纹。
御膳房副总管的官袍也端上来了,是深青色的,绣着银线,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最上面。
太监将一块玉牌亲自递送给了她,上面刻着“厨神”二字。
玉牌落在她掌心里。
玉牌很轻,但她觉得重,重得她的心都往下沉了一下。
玉牌凉凉的,落在掌心却像一团火,从掌心烧到手腕,从手腕烧到胸口,烧得她眼眶发热。
太监又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红漆托盘里取出一物。
通体赤金的一把勺子。
她看到勺柄上錾着一条五爪龙,龙首昂起,龙尾扫过勺尾,龙鳞一片一片的。
勺面打磨得极光,勺底刻着“御赐”二字。
太监双手捧着金勺举过头顶:“御赐金勺一只,此勺乃太后钦命御用监打造,赤金九两九钱,取长久之意。”
她把金勺和玉牌并排托在掌心里,一金一白,一沉一轻。
她得了个金玉满堂彩!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密密厚厚的,像秋天满觉陇的桂花,一阵风过落得满头满肩都是。
柳如眉跪在殿中央谢恩,耳边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那时候的您心里装的是什么?”
林薇薇问,将柳如眉从辉煌一刻回忆中拽了出来。
林生说什么?
他说心里装的是什么?
那一刻她心里满是她娘啊......
她娘磕头给她求的师父,她娘绣瞎了眼将她送到了这里!
她想把那些锦缎一匹一匹地展开给母亲摸。
这是海棠纹的,给娘做衣裳;
这是缠枝莲的,给娘做被面;
这是云蝠纹的,给娘做帐子。
她想把黄金元宝一锭一锭地码在母亲面前,说,娘,您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了,女儿养您。
她想把娘亲从那条窄巷子里接出来,住大宅子,穿绸缎衣裳,吃好的喝好的,过人上人的好日子!
她还想起那个负了娘亲的人。
他跟着一个有钱的寡妇跑了。
她记得那天从学堂回来,娘亲坐在门槛上跟个木头人似的。
她想起来隔壁奶奶说一直靠巷子里头的人接济过活的小傻子就是魂儿丢了。
那时候她问奶奶要怎么把魂儿找回来,奶奶就说要有人喊才行。
她吓哭了,扑在娘亲怀里连声喊娘,虽然嗓子喊哑了,但她把娘亲的魂儿喊回来了!
娘亲紧紧搂着她唤她眉儿眉儿。
当天半夜,她半梦半醒间看到娘亲拿着针线开始绣东西。
也就是从那天起,娘亲的手再也没有停过,她也再没有见过那个不值钱的爹。
后来她听巷子里的邻居嚼舌根,说她爹跟的那个寡妇在湖州开了绸缎庄,生意做得很大,父亲穿着绫罗绸缎,坐着马车,出入都有下人跟着。
她一想到母亲跟着她还窝在漏雨的屋子里,心彻底死了。
她一个小小的人儿满心满眼就是想出息,想挣钱。
没过几天,学堂的夫子说不让她再来了。
她回家哭了一场才知道是钱没交够。
娘亲咬咬牙将自己绣了很久想要卖个好价钱的刺绣给贱卖了,才让她继续去了学堂。
她闹脾气说女子不上学堂在家相夫教子就是了,可娘亲不让。
她说夫和天一样是靠不住的。
得靠自己有本事。
柳如眉踏入厨道是十二岁那年。
机缘是从巷口张记饭馆的后厨开始的。
那天她下了学堂去给饭馆送娘亲绣好的桌屏,掌柜的正在后厨骂人。
她候着的时候听了一嘴,原来是后厨做菜的师傅家里有事直接走了,中午的席面还差道菜,掌柜的急得团团转。
掌柜骂跑了的厨子,骂不争气的后厨,骂今天这席面要砸了。
骂完了,掌柜又换上笑脸去给客人赔不是,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低三下四的,跟刚才骂人时判若两人。
她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攥着母亲绣好的桌屏紧张候着,掌柜的还没给钱,别他一生气钱也拿不回去了。
她往里头看了一眼。
灶台空着,案板上搁着一条鱼。
鱼已经处理好了,鳃去了,鳞刮了,肚膛剖开洗干净了,搁在白瓷盘里,旁边摆着很多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
她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走进了被掌柜全都叫走、现下空无一人的厨房。
她把桌屏搁在外头干净的地方,撸起袖子拿起了刀。
鱼滑溜溜的。
她按住鱼头在鱼身上划了几刀。
她在家做过鱼,母亲眼睛不好,杀鱼刮鳞看不清,她早就不让母亲碰鱼了。
瘦瘦的柳如眉把姜切片,塞进刀口里,又塞了几片进鱼肚子,葱切段,铺在盘底,鱼搁上去。
她打开那些罐子瓶子闻了闻,想了想后这个罐子里的汁汁儿倒一点,那个瓶子里的水水儿倒一点,盐撒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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