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又一次从那个梦中惊醒。
在梦里,她没有形状,只是一缕意识,漂浮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芒中。那光芒包裹着她,像是浸入温水,又比那更轻盈、更通透。醒来后,她总要花上好几分钟,静静地躺在黑暗中,试图抓住那感觉的尾巴,但它总是如细沙般从指缝溜走。
房间是绝对黑暗的。不是夜晚拉上窗帘的那种暗,而是一种密不透风的、几乎有质地的黑暗。特殊材料制成的墙壁和窗帘隔绝了所有外界光线,只有空调系统运转发出的微弱嗡鸣,证明时间仍在流动。
她伸手在床头摸索,触到一个熟悉的凸起。按下,淡蓝色的数字在黑暗中亮起:03:47。离她的“早晨”还有四个多小时。按医嘱,她应该在“睡眠”状态直到08:00,但近来她醒得越来越早。
林月翻了个身,丝质床单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闭上眼睛,试图回到那个金色的梦里,但梦境的门已经关上。取而代之的,是黑暗中浮现的记忆碎片。
她想起自己六岁时第一次真正明白“不能见光”意味着什么。那天,她趁着母亲换班交接的间隙,悄悄爬下床,踮起脚尖够到了门把手。门开了一条缝,一道锐利的光线劈开了房间的黑暗,直接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几小时后,那片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水泡,像是一串串微小的葡萄,疼痛让她整夜无法入睡。
“着色性干皮症”,这个绕口的医学名词伴随了她十八年。她的身体无法修复紫外线造成的DNA损伤,任何一点自然光都可能在她的皮肤上引发癌变。她的世界,从出生起就被限定在这个光线可控的居所内。
但此刻,躺在凌晨的黑暗里,林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躁动。她轻轻坐起身,伸出手臂,在黑暗中凝视着自己看不见的手腕。那里,她知道,有一道几乎感觉不到的疤痕,是十二岁那次手术留下的。良性肿瘤,医生说,再晚一点发现就可能恶化。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指尖按在疤痕上,仿佛能透过皮肤触摸到那段被小心翼翼看护的童年。每一个玩具都经过检查,没有锋利的边缘;每一本书都被确认过纸张不会反光太强;每一个来访的亲友都要先学习如何正确开关房门。她被爱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像是被珍藏在水晶匣中的脆弱标本。
林月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温控系统保持地面恒温,但她还是感到一阵微凉从脚底升起。她熟悉这个房间的每一寸,即使在完全的黑暗中,也能像水中的鱼一样自如游动。
七步到墙,转身,再七步到门。这个方寸天地是她的全部世界。
她停在东面的墙前,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墙面上。现在是八月,她知道,墙外的世界应该正沐浴在盛夏的阳光中。她想象着,用尽全部想象力去构建一个夏天的模样——蝉鸣应该是怎样的声音?树影摇曳该是怎样的姿态?热浪蒸腾时,空气是否会像水一样产生波纹?
这些问题,她问过母亲无数次。母亲总是温柔地回答,但答案总是隔着一层纱。对林月而言,阳光只是一个概念,一个从他人描述中拼凑出来的模糊印象。温暖,他们说;明亮,他们说;有时刺眼,他们还说。但这些词语对她而言,就像对一个天生失明的人描述颜色一样,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
她将额头抵在墙上,闭上眼,努力捕捉着什么。有时候,在特定的时刻,她似乎能感觉到墙壁传来极其微弱的温度变化——也许只是她的幻觉,但她愿意相信那是太阳升起或落下的证据。
“你在干什么?”
林月猛地转身,心脏急促地跳动起来。是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没听见门开的声音。
“我...醒了。”她轻声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
一束柔和的、经过严格过滤的红外线灯光亮起,刚好足够她们看清彼此的轮廓。母亲站在门口,穿着淡蓝色的家居服,脸上带着混合着关切和疲惫的神情。
“又做噩梦了?”母亲走近,伸手抚摸林月的额头,动作熟练而轻柔。
林月摇摇头,“不是噩梦。是...那个梦。”
母亲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轻柔地梳理着她的头发。“太阳的梦?”
林月点点头。她不需要解释,母亲知道那个梦——那个她反复做着的,关于被温暖光芒包裹的梦。
“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再睡会儿吧。”母亲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今天医生会来例行检查,你需要有充足的精力。”
林月顺从地回到床上,让母亲为她掖好被角。在红外线灯光下,她能看到母亲眼下的阴影,比上周又深了一些。
“妈妈,”她轻声问,“明天的太阳,会是温暖的吗?”
母亲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抚平被单的褶皱。“每一天的太阳都是温暖的,月亮。”她使用林月的小名,声音里带着林月熟悉的、刻意维持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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