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一向健谈的乔熙，此刻也被这刻意营造的热络衬得有些沉默内向起来。她安静地坐着，却实在看不懂眼前这一切。
那个在她印象里总是略显疏离、话并不多的郑念章，今天是怎么了？像是上了发条，一个话题接着一个话题往外抛，锲而不舍地填满每一秒沉默的空隙，生怕场子冷下来。
更让她不理解的是季殊妍。明明两人早已形同陌路，可此刻季殊妍竟能对着她，绽开那样真诚的笑容，甚至还主动给她夹了菜！这举动，连她们关系最要好的时候，也未曾有过。
还有周悫。前几天才被李开俊在众人面前训斥得赤眉白眼，眼下竟然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李开俊旁边谈笑风生。这份健忘的功夫，她自叹弗如。
其实周悫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没有完全按照李开俊的意思去做实验罢了！仅仅是这样，就值得他如此大动肝火，当众给人难堪？她猛地意识到，自己何尝不是一样？李开俊不也经常催着她赶实验进度？那些要求，有时也让她倍感烦躁和压力。区别只在于他对她说话的语气，总是和缓的、温柔的，甚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她也并非全部听取。
她真不知道是自己是该觉得庆幸，得到了优待？还是一种隐约的、令人不安的侥幸？季殊妍不也曾像她一样得到过这种优待，如今却被处处挑刺。
也许某一天，她也会因为一个“不配合，不听话”就被李开俊从这虚假的温柔乡里被狠狠拽出来。但，要真让自己事事都听李开俊的摆布，她也实在做不到。
学期末最后一次组会，梁松哲洋洋洒洒做完年度总结后，脸上竟难得地带了点春风和煦：“今年，实验室运转良好，离不开大家的付出。大家也知道，实验室里谁付出的多，谁付出的少，我不说，但都看在眼里。所以今天最后，我特别要奖励三位对实验室有突出贡献的同学——每人一万元！”
这突如其来的“年终奖”像颗地雷投入死水，台下原本昏昏欲睡的众人，都精神一振，竖起了耳朵。
梁松哲清了清嗓子，开始点名：
“首先是李开俊——承担了大量管理和协调工作，不只专注自己，而且很为团队为大局考虑，值得表扬。”
“然后是徐令贤——不仅负责繁杂的财务工作，还承担了许多合作项目的关键测样任务，很辛苦。”
念到第三个名字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还有——季殊妍。”
季殊妍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当初那个合作项目，难度有多大，时间多紧迫，大家心里都清楚。当时也有别人在做，但能在规定期限内啃下这块硬骨头的，只有她一个人。这份执行力，值得肯定。”
季殊妍坐在台下，一时不知是惊是喜。梁松哲平日里对她依旧严苛，训斥和质疑从未间断，但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公开的肯定和实质性的奖励，像一道强光刺破她习以为常的阴霾，让她一时竟有些恍惚和难以置信。
感到五味杂陈的不只季殊妍一个。“只有她一个人能做下来。”这是在影射自己吗？影射自己没能坚持到最后？裴萧暗自咬牙，心底冷笑：不过是个运气好的苦力罢了，有什么了不起！这奖励，发得莫名其妙！
梁松哲这手厚此薄彼，其他人心里也都在嘀咕。就连郑念章也和周悫吐槽：“大家都累死累活，谁也没闲着，凭什么就他们仨？这‘突出贡献’的标准是什么？太不公平了！”
周悫淡淡地说：“大概是让大家看到点甜头，好更卖命。说实话，我宁愿不发这钱，也不想那么累。”
“一万块呢！”郑念章话锋一转，眼睛亮了起来，那点不快瞬间被新的念头取代，“得让季殊妍出点血，请我们吃饭！”
周悫有些犹豫：“她自己提就罢了，我们主动提？不太好吧……”他可不想沾这个光。
“有什么不好的！我来和她说。”郑念章理所当然地摆摆手，“她平白得了一万，请顿饭而已，毛毛雨啦！”
季殊妍倒很爽快，欣然应允。三人当晚便在海底捞热热闹闹地涮起了火锅。锅气蒸腾，气氛正酣时，手机群聊突然跳出新消息——是徐令贤发的。
“感谢大家过去一年的帮助和支持！趁着学期末，想请大家一起吃个饭，聚聚。” 当然，她是在那个没有李开俊一伙人的小群里发的。
周悫咬着虾滑，含糊道：“师姐这也是……拿了奖金才想起请客的吧？”
郑念章立刻在群里回了个可爱的表情包：“好呀好呀！一定到！”
季殊妍看着群消息，若有所思：“我也发了奖金，师姐都请了，我是不是……也该请大家一次？”
郑念章道：“要不你跟徐师姐商量下，合请一次？省事又热闹！”
季殊妍觉得有理，便私聊了徐令贤。徐令贤也同意，两人很快在群里敲定了时间——就定在放寒假前的最后一个周六。
群里其他人纷纷响应，徐令贤翻看着消息，数着人头，却发现裴萧的头像始终沉寂着，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晚上快离开实验室时，徐令贤才碰见刚来上夜班的裴萧。他似乎又胖了不少，头发都贴在头皮上，眼下带着熬夜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现在真是彻底昼伏夜出了？”徐令贤走过去问，“看到群里消息没？周六我和季殊妍合请吃饭，一起来啊？”
裴萧抬起头，眼神冷淡，没有丝毫波澜：“我不去了，师姐。”
徐令贤道：“怎么了？周六有事？”
裴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毫无温度的、近乎刻薄的冷笑，声音清晰地砸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我不会和他们三个一起吃饭的。”
徐令贤心里已隐约猜到几分，但还是追问：“是谁？”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三个名字，像在切割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郑念章、周悫、季殊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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