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嘉从未面对过这样的选择。
因为在他短短十九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人给过他选择的权利。
在中州慕容家,他是庶子,是血脉不纯的累赘,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子。
在体内那道阴冷力量的源头那里,他是容器,是傀儡,是潜伏的利刃。
在委托人那里,他是棋子,是消耗品,是事成之后可以灭口的隐患。
他的一生,都在被安排,被驱使,被利用。
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
没有人给过他选择。
可现在——
林青给了。
不是施舍,不是恩赐,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只是沉默地,给他一块栖身之地。
沉默地,允许他每天跟在姐姐身后,学习采药、照料灵植、完成外门弟子的杂役。
沉默地,看着他,等他。
等他做出自己的选择。
慕容嘉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把脸埋进膝间,肩膀无声地颤抖。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很小,还没有被那道阴冷的力量选中,母亲还活着。母亲带他去看中州的月圆,说,小嘉,你以后想做怎样的人?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忘了。
他只记得那晚的月亮很大,很圆,母亲的手很暖。
后来母亲死了。他被慕容家遗忘在偏院。再后来,他被那道力量寄生,被训练成刺客,被派遣到青州。
他再也没有想过“想做怎样的人”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从来不由他定。
可今夜,蹲踞在丹房冰冷的石阶下,望着那扇已经关闭的门,望着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丝暖光,他忽然想起了那个问题。
你以后,想做怎样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再当别人的棋子,不想再做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子,不想再带着这道不属于他的、冰冷滑腻的力量,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他想——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眼眶酸涩。
他想要,有一块自己的地方。
他想要,有一个人,在他做出错误选择时,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等他回头,而不是直接宣判他的死刑。
他想要——
活着。
不是作为任务物品,不是作为消耗品,不是作为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是作为“慕容轩”。
是作为小嘉。
是作为姐姐口中那个“虽然不成器,但至少还活着”的弟弟。
他不想死了。
他不想再与林青为敌了。
他低下头,掌心那道被指甲刺破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很慢,却从未如此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被原谅。
他不知道体内那道阴冷的力量,会不会允许他背叛。
他不知道那个委托人,会不会在他暴露的瞬间,直接引爆留在他心脏附近的禁制。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任何人的刀。
夜风拂过丹房前的石阶,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
慕容嘉缓缓站起身,掸去衣袍上的尘土。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扇紧闭的门。
他只是沉默地,朝着外门弟子宿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去。
步伐依旧沉重。
肩背依旧微弓。
但那双总是低垂、总是闪躲、总是藏着一丝阴郁与戒备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不是释然。
不是解脱。
只是一点微弱的、试探性的、如同初春冰裂时的第一道细响——
或许,还有别的路可走。
或许,他也可以,试着选择一次。
丹房三层的窗边,柳如烟正在整理今夜剩下的药材。
她无意间抬头,望见窗外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又望见石阶下那个踽踽独行的单薄身影,微微一怔。
那身影,她在丹房见过几次,是慕容长老的弟弟,一个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的外门弟子。
她隐约记得,今夜此人来取灵液,却在丹房外站了许久。
站到师叔祖离去,站到夜深露重,站到她自己都忘了时辰。
然后,就走了。
柳如烟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整理药材,没有多想。
练剑阁内,林青盘膝坐在蒲团上,将新炼成的丹纹金元丹一一放入玉瓶,贴上标签。
小花蹲在他肩头,黑豆眼好奇地盯着那些流淌着暗金纹路的丹药。
“咕?(主人,你今晚好像挺高兴?)”
“还好。”
“咕咕。(比前两天高兴多了。)”
“……嗯。”
“咕。(所以那几株黄瓜不用再测耐涝性了吧?)”
林青顿了顿,抬手弹了弹小花的小脑袋。
“不用了。”
他望向窗外,夜空中明月皎皎,万里无云。
镜光微动,在林青袖口深处一闪而逝。
他没有去看。
他只是将那瓶丹纹金元丹收入系统空间,轻轻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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