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房里少了个人,起初谁都没在意。
管事婆子该干嘛干嘛,小厮们该喂马喂马,少了一个沈渡,日子照旧。
只是马厩后面那座粪堆还在,春桃还在铲。
春桃是在傍晚才知道消息的。
她蹲在粪堆旁边,刚铲完今天的最后一筐,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掌心里全是茧子和干了的血痕。
她直起腰,揉了揉快要断掉的腰,正要回那间又小又潮的杂物间歇一歇,就听见两个小厮一边走一边说话。
“听说了没?沈渡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被大小姐赶走的。说是大小姐亲自下的令,让管家拿了一百两银子,把他打发走了。”
“啧啧,一百两,那小子倒是赚了。”
春桃手里的铁铲“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地褪了下去,白得像一张纸。
两个小厮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也没多说,走了。
春桃站在粪堆旁边,看着地上那把沾满了秽物的铁铲,脑子里嗡嗡作响。
沈渡走了。
他走了。
那她呢?
她为了靠近他,从大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沦落到马房铲粪,手上全是血泡和茧子,身上全是马粪的臭味,被管事婆子呼来喝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她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就是为了能天天看见他,能有机会让他注意到她。
可他走了。
他连招呼都没跟她打一声,就这么走了。
春桃的眼眶红了,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她忍住了,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浑身一激灵。
她不能慌。
沈渡走了,但她还活着。
她不能一辈子在马房铲粪,她得想办法回去,回到大小姐身边去。
只有回到大小姐身边,她才能有机会再做打算。
春桃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铁铲,去杂物间换了身干净衣裳,洗了把脸,将头发重新梳好。
她对着那面破旧的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她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下青黑一片,看起来又憔悴又可怜。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眶又红了。
都是苏淡月害的。
要不是苏淡月把她发配到马房,她也不会吃这么多苦。
苏淡月仗着自己是大小姐,想怎么欺负人就怎么欺负人,想赶谁走就赶谁走。
春桃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反而更清醒了。
她不能跟苏淡月硬碰硬。她在苏府当了十年差,最懂得的就是低头。
该跪的时候跪,该哭的时候哭,该装可怜的时候就要装得比谁都可怜。
春桃对着镜子练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的眼眶红红的、泪光莹莹的,看起来又委屈又乖巧,然后转身出了杂物间,往前院走去。
苏淡月正在屋里用晚饭。
苏夫人让人炖了一盅鸽子汤,说是压惊安神的,苏淡月喝了两口就搁下了,没什么胃口。
秋葵在旁边布菜,见小姐不动筷子,也不敢多嘴,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春桃被拦在了院子外面。
守门的婆子认识她,知道她是从前大小姐身边的丫鬟,但如今她被贬到了马房,身份不同了,婆子便不让她进去,说要先通报。
春桃站在院门口,垂着手,低着头,看起来本分又老实,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秋葵出来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复杂。
她跟春桃共事多年,虽然不算多亲近,但见她瘦成这样,心里头也有些不是滋味。
“小姐让你进去。”秋葵说完,转身带路。
春桃低着头跟进去,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苏淡月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看见春桃这副模样,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春桃瘦了很多。
从前她虽然不算多好看,但胜在年轻白净,腰细胸脯鼓鼓的,圆润得像颗水蜜桃。
可如今整个人像被人榨干了水分的果子,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眼眶下面一片青黑,两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手背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
苏淡月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小姐,”春桃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看起来可怜极了,
“奴婢知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求小姐开恩,让奴婢回到小姐身边伺候吧。”
苏淡月没有说话,手里的团扇还在扇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春桃见她没反应,心里头慌了一下,但面上哭得更厉害了。
她膝行两步,往前挪了挪,声音又哑又颤:
“小姐,奴婢从小就在您身边伺候,十年了,奴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马房的活奴婢实在干不下去了,不是奴婢吃不了苦,是奴婢想回来伺候小姐,奴婢离开小姐这些日子,天天惦记着小姐的饮食起居,怕别人伺候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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