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不在备份里,意味着另一件事。”于忘归说,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心火淬过之后的铁,又沉又稳,“备份里没有的,就是变数。变数不是计划的一部分,但变数才是计划能不能成功的最后一刀。女献在壁画上画了所有人,唯独没有画我。那这一刀,是我自己给的。”
他把摊开的手掌翻过来按在自己心火脉门上,幽蓝色的微光从指缝间透出来,照亮了他袖口沾着的泥土和树根碎片,然后抬起头直视着于小雨的眼睛。于小雨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只右眼里安静的琥珀色光,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推了一下,不是心动,是比心动更深的一种确信。
不是相信他会保护她,是相信他本身就是这个世界计划之外的变量,而变量才是这个新世界能够不被旧天道吞没的根本原因。女献把一切都算到了,唯独没有算到他会主动去爱,不是被安排的守护,不是被设定的师徒大义,而是他自己在彼河边蹲了一千年之后,在换身重塑人身之后,在榕树下被雨浇了一夜之后,自己选择的。
“阿无。”她把红薯饼放在石头上,声音很轻,“你说得对。备份里没有你,但壁画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最高处的那个能量线终点,那个人形是完整的。它需要我,也需要那个在壁画上没有的东西。”
于忘归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心火脉门上的手指,然后慢慢松开。他把手伸过来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指指尖,那个触碰的力度和时间都被控制在一个“可以解释为不小心”的范围之内。然后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动作很自然地开始收拾包袱。“师父,你饿了吧。我去看看连心贺那边还有没有吃的。”转身往连心贺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于小雨叫住了他。“阿无,你是不是有个蛮族少女叫你小矮子?”
于忘归的脚步猛地停住了,肩膀明显僵了一下。“……阿果跟你说的。”
“嗯。她说你那次硬闯进去,跟她说了一句话,‘你别怕,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忘了。’”于小雨慢慢站起来,膝盖蹲太久有点酸,她扶着歪脖子红树的树干拍了拍衣服上的落叶,“你那时候还是饕餮,还没换身,还是扎两个丸子头的小矮子。你怎么闯进岩洞的?”
于忘归转过身来,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耳朵尖有一层极淡的红色,在红树林的暖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于小雨看出来了。“有一次深渊暴走,把我弹进去了。不是我有意去的。”他顿了顿,“但到了之后看到阿果在哭。她等了太久,那次去的分身没说话就走了。她坐在篝火边上哭,手串掉在地上。我捡起来还给她,说了那句话。”
“然后你就把她写进你的记忆里了。”
“嗯。深渊之眼会记住所有它看到的东西。我记住了阿果,记住了壁画,记住了那个岩洞的位置。”他重新抬头看着她,右眼的光变得比刚才更亮了一点,“所以后来师父被言灵反噬弹进我的记忆时,不是偶然。是我的深渊之眼把你拉到了阿果那里。因为我知道,如果你能见到她,你就能看到壁画。如果你能看到壁画,你就能找到答案。”
于小雨沉默了。
红树林的水声在她耳边一阵一阵地响,雾气从红树根之间缓缓流过,几只水鸟在远处的浅滩上低头啄水。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正中央,戳得不重,但位置很准,正好是他以前扎丸子头时发旋的位置。
“以后有这种事,提前跟我说。”她收回手,“走吧,去找连心贺,他那边的菌子。不对,水样,应该取完了。”
连心贺蹲在那块露出水面的树根上,记录本摊在膝头,炭笔在纸面上走得飞快。他画完了红树林水质分层的最后一笔标注,又在旁边补了一小丛菌子的速写,菌盖淡金、伞褶深紫,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此菌不可食。致幻。幻觉内容视食用者体质而定,疑似与个人记忆深层结构有关。”写完“有关”两个字,他停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后把“疑似”划掉,改成了“确认”。他合上记录本,从树根上跳下来,溅起一小片水花。
“叶子大人,”他把水囊递给于小雨,“你在岩洞里见到的壁画,你说最高处有一个淡金色的人形,脚边蜷着一只猫。那个人形站在所有能量线的终点,面朝一扇门。”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记录本的鱼皮封面,“那扇门,你认得出来是什么门吗?”
于小雨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于忘归从上游接的山泉,凉得恰到好处。“不是归魂乐园的门。归魂乐园的门有门框,有铭文,是人工凿出来的。壁画上那扇门没有门框——就是一个门的形状,光的轮廓,和我和忘归在苍梧山地底穿过的那扇光门很像。”
“光门后面是什么?”
“回家。”于小雨说,然后又补了一句,“禹说的。她在虚无里跟我说,‘门后是回家的路’。我当时选了继续向前,然后门开了,是一片晨曦中的海和金色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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