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六年,成都郊外一所大学,王浩人生地不熟地晃了半个学期,总算跟几个本地同学混熟了。他的宿舍在六楼,窗户朝西,每天黄昏能看见远山。山的那边,据说是成都平原最老的城中村之一,工厂、仓库、废弃车间挤在密匝匝的民房之间,像一群蹲在地上的灰铁皮野兽。本地同学张磊就是那一片长大的。
那天晚上在学校后街吃冷锅串串,张磊嘴里叼着半截豆皮忽然放下来,压低声音说:“你们知道吗?我家那边有个废厂子,从我小学起就空着。没人租,没人买,连收废铁的都绕着走。”旁边一个女生夹着一块鸭血正要送进嘴里,筷子停在半空:“为啥?”张磊往碗里蘸了蘸油碟:“以前着过大火,烧死三十多个人。从那以后,每到晚上,厂里就有人说话。”
塑料桌板被火锅的热气蒸得微微发烫。王浩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说话?说什么?”张磊摇头:“没人说得清。有人说进去听见过,是那种……不像人声的人声。”
王浩从小在乡下长大,听老人讲过黄鼠狼学人话、狐狸喊名字之类的故事,可从来没当真。但那晚张磊说这话的口气,不是吹牛——他说到“不像人声的人声”时,喉咙里像卡了半颗花生米,顿了一下才咽下去。王浩低头喝了一口啤酒,杯沿碰到嘴唇,冰凉的。他知道自己已经决定了。
去的那天是周六。傍晚七点,六个人在学校门口的711集合,骑了四辆自行车,后座捎人。张磊带路,从学校后门拐进一条越来越窄的小路,路灯一盏比一盏暗。城中村的老房子挤在一起,墙根下趴着闭眼的猫,有人在路边支了个炉子炒花生,香味混着油烟黏在空气里。骑了大约二十分钟,张磊在一扇铁栅栏门前停下来,没下车,一只脚撑着地,朝前面扬了扬下巴:“到了。”
铁门不高,不到两米,上面缠着锈透的铁丝网,门轴已经锈死了,底下有条裂缝。张磊第一个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块砖,咔嚓一声,像是有人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其他人跟着翻过去,女生穿的是帆布鞋,落地那一下带起一片草叶。王浩是最后一个,膝盖擦在铁丝上,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一道灰痕。
脚下是碎砖和干草混在一起的地面,踩上去软中带硬,像踩在一层没人动过的旧东西上面。工厂比王浩想象的大,几栋厂房横七竖八地散在荒草里,墙上的爬山虎密得像泼了一层绿漆,窗户黑洞洞的,有的碎了,有的干脆被藤蔓从外面糊死了。草丛里偶尔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挪动,声音不重,但每一步都像有人在脚边翻了个身。张磊压着嗓子说:“着火那间在最东边。咱们要探,就奔那边去。”
几个人排成一列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柱在荒草里扫来扫去,像四条伸进黑夜里的手指。有只野猫从半塌的墙头跳下来,落地时四脚无声,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钻进草丛里不见了。两个女生走得很近,胳膊碰着胳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王浩走在队伍中间,脚底踩到一段弯折的钢条,发出嘣的一声,像一根拉断的弦。
东边的厂房比别的大一圈,墙壁是黑的,漆面烧成焦炭,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里面变形的砖。门窗全没了,巨大的空洞像一张被撬开的嘴,手电筒照进去,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两个女生停了下来,一个扯了扯张磊的袖子:“咱们就在外面看看行不行?”另一个没说话,攥着自己的手电筒,指关节发白。同行的男生说:“我觉得也是,来都来了,外面看看也算探过了。”张磊转过头,神色没有笑意,声音不高不低:“走到门口了,不进去看看,回去睡得着?”
没人回答。沉默了两三秒,张磊转身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
门轴干涩地响了一声,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尾音在黑暗里拖了一下才散。
厂房里面比外面更黑。手电筒的光照出去,像三根被稀释过的白线,根本铺不满整个空间。头顶很高,能看见横梁和吊车轨道的影子,悬挂的铁链被时间挂出了锈迹,细看之下像一排脖子被吊长的枯瘦人影。地面全是碎渣——烧化的塑料、碎玻璃、变形的金属零件,踩上去每一步都响。空气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焦味,不浓,但一直贴着鼻腔内壁,像是有人把烧过的煤渣放进水里泡软了又拧干,剩下一层薄薄的余烬气味。
王浩走在第三个位置。他手里的手电筒朝右前方扫了一下,光柱落在一台烧剩的机器上,铁壳扭曲变形,像一只蹲着的瘦长动物,头低着,随时会站起来朝他迈一步。他的手心开始出汗。他听见前面张磊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他听见后面女生的呼吸变得很浅,像怕吵醒什么。
然后,声音从某个角落里响了起来。
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也不是从头顶,是从一面墙壁里面,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从一段被烧塌的墙角后面漏出来的。那声音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坐在暗处,就着角落里最后一点光,对另一个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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