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傍晚，赵公馆。
苏曼娘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一笔一笔仔细地描眉。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镜中的女人，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决绝，又像……解脱。
下午从“佩兰会所”回来，她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没再出去。赵文远在书房，两人各怀心事，谁也没见谁。
这样也好。苏曼娘想。反正要离婚了，早晚要分开，现在提前适应，也没什么不好。
描好眉，涂上口红，苏曼娘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二岁的脸，妆容精致，可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紧致。但她还是美的，有种成熟女人的风韵。
只要有钱，她还能美很多年。
想到钱，苏曼娘放下口红，站起身，走到床边。她掀起床垫，从下面摸出一把钥匙，然后走到卧室角落的衣柜前，打开柜门，拨开层层叠叠的衣服，露出后面的墙壁。
墙壁上有一块木板，颜色和周围的墙壁略有不同。苏曼娘用钥匙打开木板上的锁，木板应声而开，露出后面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根金条，每根十两，一共一百两黄金。旁边还有几个锦盒，里面是珠宝首饰——翡翠镯子、钻石项链、珍珠耳环、红宝石戒指……每一件都是精品，价值不菲。
这是苏曼娘六年来，一点一点攒下的私房钱。
赵文远从来不知道她有这笔钱。每次赵文远给她钱买衣服首饰，她都会从中克扣一些，换成黄金或者珠宝，藏在这里。六年下来，竟攒了这么多。
她估算过，这些黄金和珠宝，至少值一万块大洋。
一万块。
足够她在上海滩买一栋小公寓，过上体面的生活了。
可是……苏曼娘看着这些财宝，眼神复杂。
如果离婚，按照她和赵文远的协议，房子卖了，她要给赵文远两千五百块大洋。剩下的钱，她可以自己留着。
但是……但是赵公馆能不能卖出去，能卖多少钱，都是未知数。
秦佩兰虽然答应考虑，但万一她不要呢？万一她压价呢？
苏曼娘咬了咬嘴唇。
她不能把希望全押在秦佩兰身上。她必须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些私房钱，就是她的后路。
如果房子卖不出去，或者卖不到好价钱，她就带着这些钱，离开上海，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至于赵文远……苏曼娘眼神一冷。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赵文远现在这个样子，她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她才三十二岁，还有大把的好日子要过，凭什么要陪他一起沉船？
想到这，苏曼娘从暗格里取出两根金条，还有几件不太显眼的珠宝，用一块绸布包好，放进手袋里。
她要先把这些钱，存到银行去。存在她的名下，谁也动不了。
至于剩下的……等房子的事定了再说。
她重新锁好暗格，把衣服放回去，关上柜门。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卧室。
书房的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苏曼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进来。”赵文远的声音很疲惫。
苏曼娘推门进去。赵文远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账本，但眼睛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文远，”苏曼娘走过去，“我出去一趟。”
赵文远转过头，看着她：“去哪儿？”
“去银行。”苏曼娘说，“把房契抵押一下，看看能不能贷点款。”
这是个借口。她当然不会真的去抵押房契，她是要去存钱。
赵文远点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嗯。”苏曼娘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文远，你……你也别太担心了。总会有办法的。”
这话说得虚伪，连她自己都觉得假。但赵文远好像没听出来，只是苦笑：“但愿吧。”
苏曼娘不再多说，转身出了书房。
老周已经备好了车。苏曼娘坐上车，对车夫说：“去汇丰银行。”
车子驶出赵公馆，驶向法租界。苏曼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到了银行，她要怎么存这些钱？直接存金条和珠宝，会不会太显眼？要不要换成大洋再存？
正想着，车子忽然一个急刹。苏曼娘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手袋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怎么回事？”她怒道。
“太太，对不起。”车夫连忙道歉，“前面有辆车突然拐出来……”
苏曼娘没空听他解释，急忙弯腰捡东西。金条和珠宝滚在地上，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帮她捡起了一根金条。
“太太，您的……”
苏曼娘抬起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手里拿着那根金条，眼睛却盯着地上的其他珠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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